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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识镇中(第1页)

八月初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黄土路上,车轮碾过,卷起一蓬蓬干燥的烟尘,又被热风裹着,扑在吴普同汗津津的脸上、胳膊上,沾着一层细密的黄。他弓着腰,两条腿熟练地蹬着身下这辆刚买不久的二手二六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车把被他攥得死紧,掌心里全是滑腻的汗。去镇上的路,他跟着父亲拉粮卖棉走过无数趟,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些熟悉的拐弯和坡坎。可今天,这条路通往一个全新的地方——柳林镇中学,那座崭新的、据说有两层楼高的学校。

王小军骑着他那辆锃亮的永久二八,轻松地跟在一旁,车铃偶尔清脆地响一下,惊飞路边杨树上的麻雀。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汗衫上。“普同,快点儿!听我舅说,新教室的窗户可大了,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桌子椅子全是新的,木头味儿香着呢!”他回头催促着,声音在热风里跳跃。

“嗯!”吴普同闷闷地应了一声,用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努力跟上。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前几天放榜的喜悦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他考上了镇中,王小军也考上了。可张二胖,那个从小一起滚泥巴、偷西瓜、挤在破电视前看《西游记》的发小,只勉强够上了邻村条件差不少的镇二中。昨天下午在村口老槐树下,张二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得像从地窖里传出来:“……我爸说,二中就二中吧,好歹算个初中……以后,怕是不能常一块儿玩了。”张二胖那强装无所谓的笑,和他爹张有福那骤然佝偻下去的背脊,像两根刺,扎在吴普同心上。他能想象张二胖骑着自行车,孤零零拐上去邻村土路的样子。

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开阔,两旁的庄稼地似乎也规整了许多。绕过镇子西头那排低矮的供销社门脸,再穿过一小片稀稀拉拉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崭新的建筑,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惊叹号,猛地砸进吴普同的视野!

它矗立在镇子东北角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与周围低矮的平房和远处起伏的田野形成鲜明对比。两层楼高,在吴普同有限的认知里,这几乎是“巍峨”的代名词了。墙体是那种刷得雪白雪白的涂料,在烈日下白得有些晃眼。屋顶是深红色的瓦,一片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排排方方正正的窗户嵌在墙上,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点,像无数只好奇的眼睛,正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骑来的乡村少年。王小军“哇”地叫出声,车子蹬得更快了。

离得近了,更觉这楼的气派。它坐北朝南,像一位严肃的先生板正地立在那里。楼前用红砖铺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算是院子,光秃秃的,还没种上树。院子南边,则是一个真正开阔的大操场!用白石灰清晰地画出了跑道,围着操场绕成一个椭圆。操场两端,立着两个簇新的篮球架,铁架子刷着绿漆,篮板崭新雪白,静静地等待着球声和人声。

“真大啊!”吴普同喃喃自语,停下车,单脚支地,仰头望着这庞然大物。学校特有的、混合着石灰、油漆和新鲜泥土的气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孔,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微微眩晕的气息。这气息宣告着一个与村小那低矮平房、泥土地面、破旧木桌椅截然不同的世界。

“走!进去看看!”王小军早已按捺不住,把车子往院墙边一靠,撒腿就往楼里跑。

吴普同也赶紧锁好车,追了上去。穿过空旷的院子,踏上几级水泥台阶,眼前是一扇漆成深绿色的、厚重的双开木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涂料和木头清香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水泥地面光滑平整,刚刚冲洗过,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墙壁粉刷得雪白,白得耀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门楣上方钉着小木牌,写着“初一(一)班”、“初一(二)班”……字是用红漆写的,鲜艳醒目。走廊尽头,似乎还有通往两边的通道,光线显得有些幽深。

“静!真静啊!”王小军压低了声音,在这空荡的走廊里,连呼吸都似乎带着回音。吴普同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寂静和空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感,和他熟悉的、总是充满喧闹尘土气息的村小截然不同。

“初一在二楼!”王小军看着牌子,兴奋地指着一侧的水泥楼梯。楼梯扶手也是新刷的绿漆,光溜溜的。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二楼的结构和一楼差不多,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教室门牌。他们找到了“初一(一)班”和“初一(二)班”的门牌。

王小军试着推了推其中一扇门,竟然没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教室里的景象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明亮!这是最强烈的第一印象。宽大的玻璃窗几乎占满了整面南墙,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暖融融。崭新的课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清一色的浅黄色木头,桌面光滑平整,散发出好闻的原木清香。每一张课桌的右上角,都挖了一个圆溜

;溜的小坑,那是放墨水瓶的地方。黑板是墨绿色的,又大又平整,镶嵌在正前方的墙壁里,下面还有一条窄窄的粉笔槽。讲台也是新的,比村小那坑坑洼洼的土台子不知气派了多少倍。教室后面的墙壁上,还空荡荡的,只刷着白灰,等着贴上新的标语或画报。

王小军像只撒欢的小狗,几步冲进去,一屁股坐在第一排正中的椅子上,还故意用力晃了晃。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嘿!真结实!普同,快进来坐坐!舒服着呢!”他拍着旁边的椅子招呼。

吴普同却只站在门口,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明亮整洁的一切。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崭新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能看到细微的木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张桌面。冰凉,光滑,带着新木料特有的微涩感。这感觉,和他家里用了十几年的、布满划痕和油污的旧饭桌完全不同,也和村小那些桌面坑洼、布满刻痕的破旧木桌有着天壤之别。一种混合着憧憬、敬畏和一丝丝怯生生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别乱动!”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两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探出身来,眉头微蹙地看着他们。他手里还拿着一把长柄扫帚。

“王老师?”王小军认出来人,是他们村小学王支书的远房堂叔,在镇上教书。

王老师看清是他们,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严肃:“是你们两个啊。学校还没正式启用呢,里面正在做最后的清扫整理。看看可以,别乱动桌椅,弄脏了地面。这新地方,要爱惜!”他挥了挥手里的扫帚,像是强调着这里的洁净来之不易。

“哎!知道了王老师!我们就看看,马上就走!”王小军吐了吐舌头,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吴普同退出了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被王老师这么一说,两人也不好意思再到处乱逛。他们从教学楼西侧一个开着的小门钻了出来。外面是一个更小的院子,比前院更僻静。院子一角有个红砖砌成的小房子,烟囱伸得老高,门口堆着些煤块——这就是锅炉房了。院墙边还凌乱地堆放着一些没用完的砖头、沙子和几块厚实的预制水泥板。

小院西墙开着一道小门,门外就是教学楼后侧。那里用简易的铁管和石棉瓦搭起了一个长长的车棚,显然是给学生们停放自行车用的。棚子底下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石棉瓦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以后咱的车就停这儿了!”王小军拍了拍车棚的柱子。

吴普同点点头,目光却被车棚更远处吸引。穿过一片刚刚栽下不久、只有手腕粗细的小杨树林,在树林的东侧和南侧,环绕着一片不小的水塘!水色有些发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边稀稀拉拉长着些芦苇和水草,几只蜻蜓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微风吹过,带来一阵带着水汽和青草味道的凉风,拂在汗湿的脸上,格外舒服。

“嘿!还有水塘!”王小军也发现了,眼睛一亮,“夏天能来这儿洗澡摸鱼不?”

吴普同没回答。他望着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的绿色水面,又回头望望那座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崭新的白色教学楼。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翻涌。新崭崭的教室、雪白的墙壁、明亮的玻璃窗、整齐的桌椅、开阔的操场、安静的走廊,还有眼前这片荡漾的池塘……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地冲击着他过去十一年里关于“学校”的所有认知。这不再是他熟悉的、混杂着泥土和柴火气息、可以随意奔跑喊叫的村小了。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规矩和距离感,一种预示着某种不同生活的气息。

“走吧,”吴普同轻声说,“该回家了。”

两人推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黄土路慢慢往回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王小军依旧兴奋地说着新学校的种种,憧憬着开学的日子。

吴普同却有些沉默。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他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崭新的教室、张二胖强笑的圆脸、那片泛着绿光的池塘,还有父亲吴建军在砖窑厂劳作后疲惫的身影。这所气派的镇中,像一道巨大而清晰的门槛,横亘在他面前。门内,是王小军口中明亮的新世界;门外,是张二胖走向邻村二中的土路,是西里村那熟悉却注定要渐渐远离的田野和炊烟。他感到一种脚踩在门槛上的摇晃,一种告别过去、踏入未知的轻微晕眩。

夏日的热风带着尘土的味道掠过耳畔,吴普同握紧了车把,挺直了腰背,迎着夕阳,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车轮滚动向前,卷起的烟尘很快被风吹散,融入身后那片被金色余晖笼罩的、正在一点点沉入暮色的崭新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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