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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y You Whole(第1页)

BuryYouWhole

有许多他曾想要知道的秘密:然而过去没有机会,又或者,他暗地里认为那维持成一个秘密的状况与事实无关紧要,甚至,那是秘密,更好。倘若,一个人必须,无论他的口舌是否还能尝出味道,都要用人间食粮在口腔中的鞭笞来描摹事物给心的尺度,那就让这话出口吧:那是种甜蜜的隐秘。香甜,馥郁的未知,比任何食物都要好因为灌进口中,这秘密生生不息,又不至于采撷其馀的性命;他曾跪倒在地,张开被铁钉钢牙封住的嘴唇,渴望它柔软,缓慢的滴入。——噢,快些,快些吧?他有张内敛的脸,因此你是不是,无法辨认出我的急迫了?

他将那倾倒圣水的雕塑抱在怀中;那圣像手中捧着月亮,当他闭上眼,日星失坠,夜月浮沉,隐秘之雨落进他的口中,滴在他的睫毛上,层层涌起,水原塌陷,迎接将死魂灵,进入温柔的永生。

秘密: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睡着後,月亮做了什麽。

他必须更明确一些——尽管他不是企图向任何叙述这件事。他没有听衆,但间或,他便听见一阵声音,对他说:“你得说得更明白一些,我亲爱的!”这声音尝试同他对等地对话,结果总像是无奈的说教。“你的嘴唇,你的舌头,那是用来表达想法的——不是用来吃人,咬钢刀——”他站在那,垂着头,而这个声音的主人便仰着头,瞧着他。他们互相看着,直到那焦急的神色消失,精神也漂浮,他才说:“我明白了。我会照着您说的做。”而那声音一并是消亡变成轻微的叹息了。“我怀疑你永远不。”但那又如何呢?一只手牵住他;嘴唇,舌头,喉咙,声音,语言,除此之外,这声音还有无数种方法明白他未尽,早已消亡的心声。在人看来,塔过去的主人有别样的方法明白他的意愿:从那双眼睛里,那双手中。除了言语以外的任何地方。

且:您知道的,舌头和嘴唇不只有说话一种功效。这麽说是非常公正的:他远远要更擅长使用其馀方法表达意思。该怎样说呢?那是种更紧密,粘稠,湿润些的表达,并且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在它们不被使用的时候,人感觉他们从来也没回愿意用这样一种方法表达任何意思。皮肤是干的,手指离开身体,像穿行在无雨的沙漠和高山上,毛孔被风吹得寒冷而僵硬,无法想象出炎热,雨水的润泽,然而一旦,出于某种契机——又难以描述,只是一个眼神,一次手指的触碰,石头也渗出水来,冰融化了。一种欲望——想要诉说的欲望,从他久久被冻住的舌头中冒出来,太过庞大,乃至他总是在这种时候被整个吞没,什麽也说不出,而,无论怎样,这时候,在舌头和嘴唇终于热切,湿润地産生了表达地欲望时,所有的人的言语都消失了,只有沉没的声音,同淹没人的粘土容纳两具身体一样,不断从耳畔流淌进脑海里。

等他再能开口,那些话又消失了,像月夜下的沙海。通常,他就困了,头脑昏沉,所有的念头,灾难苦厄,塞给他,不能承载的欢乐,都下陷成意识的水线,向漩涡深处去了。

他从不知道在他睡着後,月亮做了什麽:为何如此,谁也说不出——当这事结束後,他,身体柔软,意识昏沉了,要是有把刀,有个人,在这时候掐住他的喉咙,他都要用上几分心气,不情不愿地去反抗,因为在这时候,谁自告奋勇地要将他拖入永眠里,他的真心恐怕是欢迎得不得了的。

——“老是这样!”但他不会,不能这麽做。“老是这样!”月亮抱怨他,不是真心愤懑,倒是有几分同情了,“这件事让你这麽累吗?”头发轻轻落到他的肩膀上,赤裸,毫无防备地;他从来不能解释为什麽在这之後她反而变得更加精神了。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他是更僵硬,甚至更羞涩的那个;他将脸侧过去,脸上的线条同被冻住了似的,而她则明快,热情。她那具赤裸的身体不再让她感到为难和困惑,相反,她抱住他,他感到它像水一样流动。

“但那没关系。”月亮说,“睡吧,亲爱的。睡吧。”

睡吧——在这和平来到的大地上,永夜和永昼不再分明。这样一天也会来到,谁能想到?再也不用在夜间害怕水中的尖刺和天降的火焰,不用害怕白日从云中穿梭的黑影,你可以,安眠,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但他不在其馀任何地方入睡:不在山脉的顶端,谷底的溪旁;不在原野的树荫下或者草丛的花束里。风,光,雨,水,没有能碰到他。城市在建立,农夫在原野上建了屋子,当他骑着马经过,他们都关上窗户;他从来不进入他们的门,不看他们的窗户。

他在,只在洞穴里睡着;现在,大部分时候,他都只待在洞穴里。他或许在最初来到这里是开凿出了一个壁龛,或许没有,那只是天然形成的,他不再记得:但无论如何,有一个壁龛,一个放置杂物的台子,周围摆着许多东西——书。

书:另一件曾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物。在世界更年轻,几个,好几个一生之前——那真是,遥远,使人不再清晰的岁月,他就和这些记录的纸张没有关系。笔拒绝他,符号虽然和他亲切些,但最是——另一些形式的生命,更需要他。他拥抱了更需要他的事物——从那之後,始终如此;那会看上去像是应该直到永远的事物。

但再也不了;永远结束了。而或许是为着这样的原因,他再也不和生命産生联系,书才找到了他。

她经常看书;她写很多东西。她的时间倾注其中,而由于他在其馀事物上贯彻着自己的精力,他没有机会,从头至尾地,瞧着她,写完一张纸,一本书。她似乎也不愿意他看着,“这让我很紧张。”她说。“但我并不能看懂您在写什麽。”他坦诚道——作为这些符号的主人,她用上许多组合,而当四中有三他都无法辨明意思时,交流便断绝了。他让她紧张,至于到她实际上做的时候——她又显出相反的意图。“你今天有时间吗,亲爱的”她问他。“让我来教你东部的符号。这是最特别的一种。”他从不拒绝她:虽然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天赋,她很快就会发现。

仍然,她锲而不舍地教着他;他,到最後,实际上,也许是不过多久,就发现:她并不在意迅速地教会他一种,两种符号,所有的符号。她要和他说的话既然不用任何符号都能传达,为何要这样多种呢?她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待上一个下午而已。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是一样。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一起。在言语不需要的地方,她教着他...关于言语的内容...

现在它们排上用场——现在,当他失去了一个教师,而多出了如山堆积的书时,他回忆起她对他的指导:读出来,当它可以读的时候。大声点——当它不能读的时候,将音节标在符号旁边。所以他读了:又一种折磨。一年,可能有两年,他听见的无非是他自己的声音,读着他不知道意思的音节,直到从某天开始,他知道那些符号的意思,而声音从他的脑海里涌出来——他听见她的声音,藏在无数的组合中。

之後他停止了发声。他开始读它们:读她写下来的字。“遗赠”——他们这麽称呼这些书。“这些都是您的。”他们告诉他。“她将这些书留给了你。”他对他说。

他读着它们。起初,无非是一些对于自然状况的记录,有三四本含着大量的计算,对矿石,草木的分类;那本对他来说有用的是关于植物的,因为她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厌倦了——记录。记录断裂了,变成了个人偏好的阐释:“我喜欢这种。美丽的圆形——它的叶子是重复的轮轴线,我正考虑将它画出来,作为一种装饰的图案,但也许不是那麽必要。”三十页:她记下来的都是她喜欢的花,跟着一些树的叶子,草的根茎。她用它们做调料,酿酒,当这些草木有特别的香气时,她将它们标记出来,旁边画上原型和星号。

于是,他去寻找它们;那些被藤蔓花纹标记出来的藤蔓和花。他在人迹罕至和野兽穿行的地方寻找这些植物,蹲在地上,去闻它们的香气,辨别它们的形状。动物经过他,在他身旁进食,因为,恐怕,当他不动的时候,他看上去是一尊银黑色的雕塑,被建立,丢弃在山林中——而当他起身的时候这些动物跑开,带起阵阵林木的声音,水流被践踏,碎裂的相隔图景,而他——捧着这些草木,穿过林冠,阴影和阳光,回到洞穴里,像只高大的动物回了巢。

他辨认了很多种;这任务对他来说逐渐变得容易了。某一年开始,他甚至开始在阳光里种植一两种离得远的花:两种花朵丰满,香气最浓郁的花。“这香气令人陶醉!”她记载道——而他也发现他自己需要它。它们开放的位置很遥远,但他不辞艰辛且不畏惧时间在这般无谓的任务中流失地,越过山脉,去到另一端,牵着马。这动物为他的行为感到痴迷而困惑:因为它每去每回,身上都戴着浓烈的香味,戴着成串,成筐的花束。他的黑色衣袍像是它的鞍一样垂下侧边的肋骨,在成片,连荫的网状阳光下,他很慢地骑行着回去;他再也不照镜子了;他也从不会知道这情景究竟是如何,当阳光是要拒绝他沉重的黑色,还是将他的一切,一并吞没。

他往那个木箱子里扔进晒干的花瓣;那像是被火灼烧的焚香一样浓烈。那箱子:那是第一年,他看来木头做的,那之後,他就没有往里面看过一眼——即使他每天睡在这箱子的旁边。他的马一定以为这是他的领地,而他的职责,就是看护这个箱子。

这是个漂亮的箱子——不要吝啬夸奖他选择树木的讲究,切割堆砌的准确。人们说他从不做这活计,但在那一年,那十几天里,不发一言,他做得完美。他带着这个箱子来了塔,然後又将它带了回去。

箱子:准确来说,是个棺材。

他在它旁边看书——她写下来的字,旁边是她过去喜欢的花;他的背後是她的棺材,不像他夜间睡觉,这差别是,她总是在睡觉。

他翻过书页:现在,时间来到了更近的过去,她不再记录自然了。她记录了自己的想法,她对自己的困惑。这里有一整本记录了她对自己身体的解析,她在好奇她手臂和身体的比例——有时也写写某时候,某个部位的酸痛。“我可能坐得太久了。”另一些时候是毫无缘由的:“我想我的□□有些胀痛。这是为什麽?”

他不会知道。他翻过书页——某一天开始,她写道:“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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