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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hingBreaksLikeaHeart-2
当他进来的时候他选了另一张椅子;那张微微倾斜的就被放在一边,维持这一个不再静止,但也不再变化的样子,他说:“我看出来,刚刚已经有人来过了。”母亲正站在窗边,听见他说话,才回过头。他对脸上的表情感到好奇又怜爱:那麽,谁有这样的荣幸,第一个见到母亲呢?她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既苍白,又掩盖不住曾经晕染过的血色,因此她当时对他来说,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哪一个呢?”他对她说,用他特有的那类文雅而体贴的声音,“血龙王,母亲?”白龙同她玩笑。他坐在那,而她迟迟没走到他身边,只站在窗前,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几乎要将他逗笑了:“您不说,我不会知道您见的是谁。虽然您的眼睛,尤其是现在的时刻,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她仍然不开口;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为自己所知的,而发丝散在脸颊边上。他见状,用手指敲了敲扶手,不再折磨,逼迫她,而是柔声劝诱,邀请她到他身边来,像他们约定的那样。“请到我这来,母亲。”他说道,向她保证会面的私密,“我没有带任何人来。实际上,就连他的将军,我也让他去休息了。否则他现在会站在门外。”
当他说这句话时,他见到她的眼睛闪烁;她看着门外。她的瞳孔扩散,而嘴唇张开;于是当她那些词句和指代编织成的回忆迷宫里回神,再见到他时,他已经轻声笑起来,说:“我现在知道你见的是谁了,母亲。”
她仍然不说话;她的胸口起伏着,而他凝视着她,始终面带笑容。“请到我这来,母亲。”他说了一遍,她不动,手臂抱在一起。“我面前的座位,母亲。”这样,他说了第二遍,那词语像一个个地落到水里,而他投掷他们,姿态轻盈而美丽,但从未犯任何一个错误。
她照做了。母亲从窗边离开,坐到他面前的座位上,低着头。现在她再到了光下,他便发现她皮肤上红润的光泽,和他平时见到的那类因为畏惧,担忧和感伤出现的苍白不同,头一次,他或许会在内心的书板上记录她在某瞬间闪现着青春韶华的魔力,在他们之间的观察中到底显得很不寻常——他对自己想到她给他多是类似于此地自然的感受,那色泽深重而迟缓的林木,而这不是他的错误,如果他从没想到当林冠被去除,那下边的苔藓和草地在春夜里照样有鲜嫩的绿意。这是她当时的样子——她如果擡手拨开落下的头发,更是显出懵懂的景象;这是不是一个儿子该观察母亲的方式,他认为这问题不在他此时的回答范围内,因为他只是在忠诚,如实地记录眼前的景象而已。
“你们谈得还愉快吗?”白龙问她。她看了他一眼,但在她开口之前,他就继续将话语封锁了:“我希望是的。如果您能缓和一些对他的忌惮就再好不过了——他是个有很罕见倾向的人。对他産生畏惧这种情感将是种浪费。”
他这样说;而她没能说任何话,只是叹气。“你是为了赠礼的事来的。”她最後说,直起了身子,让眼里那种神采淡一些,更淡一些,才终于看向他,“让我们说说这件事,孩子。你想要的——你之前同我说过,只有那麽一件,但不愿意公开谈论的,是一件怎样的礼物?”
“知识,母亲。”他并不犹豫地回答,仍然温和地笑着,“我想向你请求的是一类知识。”“那我希望我能告诉你。”她有点儿担忧。“您一定可以。”他则显得闲适,宽心,“一类有关生命的知识。”
——生命?女神重复这个词。生命。而白龙王肯定他。他告诉她这是他长久以来追寻,而最终也是唯一关心的事。生命。
“不——我首先需要告诉您,我也许要问一类问题...它更像是一系列,而不是一个...”
“那没有关系。”她显得忧心忡忡,开始搜寻自己的回忆,那些她曾经写过,但不是经常翻阅的卷轴。她没有理由去记忆那些名字,有些部位,她也不能现在就画在之上;她担心自己不能回答他的问题。“那会很难吗?”她感到抱歉,如果她不能回答他要的唯一一件礼物。
“不。不。”他执意要她宽心。“您一定回答得出...不是什麽细节问题。细节,我的学士都很擅长回答。我恐怕他们说不定比您更擅长,因为他们毕竟有分门别类的身体和非常投入的耐心。创造和分类,有时候并不是同一门类的工艺——我要问您的这类跟创造更类似一些。我想问您一些关于生命本质的问题。”
本质?
是的。比如说——他靠近她了些,以至于他们确实看上去像两个正在读书的个体,琢磨着其中被文字模糊了的概念,企图从言语中摸索出物质的真相来。“它最初是怎样诞生?”他既然这麽说,那无论态度如何,她都要感到失落了。“那真的是一个梦。”她自己解释,也觉得徒劳起来,只是轻轻擡着手,比划着。“真的是一个梦?”他,似乎第一次,也露出了点无可奈何的而神色,要反复确定的真实,而她却只有这一个回答可以给:一个梦。“那也好。”他最後让步了。“您见到无生命的物质诞生,然後是有生命的,从最小的,最单纯的,到最大的,最复杂的...”“是的。”她匆忙说道,或许希望他能相信她,从此不再提起这件事:他们的生命是从一个没有缘由的梦开始的。“我记录过这些动物诞生的顺序,它们的联系...如果你需要,孩子,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不,不用。”白龙笑着。“我们呢,母亲?我们是怎样诞生的?”
她面露难色,斟酌着,最後却说了实话:她猜他们是最後诞生的,因为她并没有见过他们。除他们以外的,她曾经都见过了。“实际上,我向你坦白,”她最後同他说,“我自己也是很迟才被放进这个身体里的。”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当我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并没有身体。我像悬浮在空中,这座塔的最上方...我很清楚地记得是在我终于忍不住,想要伸手碰一碰这一切的时候,我才醒来了。然後我看见了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身体...我从没见过它。我自己的身体,它对我来说,也实在曾经是件很奇怪的事。”
她正是用那类描述那类怪异而少见事的口吻描述这件事;怪异使模式剥落和语言艰涩。这晚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原本就显得年轻而茫然;现在她更显出一种稚嫩,新鲜却不古怪。某瞬间人甚至会觉得她原本就该是如此,即使她头上那顶王冠如此悠久,而她叙述的这个梦也如此古老;或许她如果不曾想要碰一下这梦中天地,时至今日她还悬浮空中...这是奇思妙想;但她无法控制要産生这样的想法。
他听着,侧着身子,始终望着她。“那很奇妙。”她说完後他评论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母亲——我仍然想知道关于它的後续。生命是这样诞生的,在一个梦里——那它是怎样延续的呢?”
事实证明,这晚上他问的问题都是些难以回答;不是刁钻,而只是困难,而她的回答则也像梦的延续。女神几乎有点窘迫了:“...它就是这样出现的——而也是这麽延续。有的时候从泥土里,有的时候从石头中。雨,河流中,有一些...还有树叶里。虽然树则是从泥土中来的...”
从那些没生命的东西中出现。她见了他的表情,觉得抱歉。“我恐怕难以回答你的问题,孩子。”她低声说,“虽然我说的都是我见到的...”
他并不沮丧,也不轻蔑,仍然平淡而温和。“您说的是对的。”他只是说,“您说的都是我们看见的。我们在森林里看见昆虫从泥土中钻出,在河流里见到鱼苗从石头下诞生。都是些一夜之间的事,给了我们供给和心灵的快乐。曾经我们也是如此。”
“曾经?”再一次这词语被提起,而她不免仍然被吸引。“在...之前...”“在转变之前。”白龙王肯定了。“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个,孩子。”母亲则提出,“你说过那些转变,之後的不幸,但不是之前...不是曾经。”
“是的。”他没有否认,“那是因为我那时还太小了,母亲。我那时还只是个孩子。我的记忆是模糊,残缺,并且不自觉地会欺骗自己的。但如果您想听,我可以讲给您,但我无法保证其中没有疏漏...”
那遥远的,埋藏在童年迷雾中的曾经。“二十...或者三十年前。我还很小...非常小。记不清人的脸,人的体态,实际上,我那个年纪的孩子,也接触不到太多人,只有我们的哺育者。我仍然记得他——他在我的印象中显得非常高。不可思议,比我见过最高的人,还要高,有时,我甚至会觉得他比巨龙还大。那当然是无稽之谈——我对那时最深的印象恐怕是单调。”
哺育者?——这个词让她觉得非常陌生;哺育者。是的。
“一种职业。”他解释,“那时的职业,没有任何疑问,比现在少,人的动作也更慢,精神,不奇怪,也更懒惰。总共就有供给者,记录者,哺育者,管理者,这几种。孩子只接触哺育者——倘若接触到了别的什麽人,那也是很浅显的体验,最後留在记忆里的,也就只有那麽一个成人。我们都是如此。原谅我不禁会想到倘若那种生活持续後我成为记录者的生活。我不怀疑我会是记录者,您一定也理解的。”
她笑了笑;她没有防备,因为这段故事甚至让她有点入迷。他的声音平静,而事物本身也很平静——她感到她知道它,所以他一边说,她就一边看见了那场景:那些小村落,河谷旁的聚集地,柴火堆和泥泞的路。她甚至看见了他。“当然。”因此她说,“你一直是个很聪明,很长于记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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