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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笛春风(第1页)

回去的路上,雪初没怎么说话。顾行彦把东西分了分,替她减轻负担。陆姑娘没有回头,只是在某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临近山腰时,雪初开口问道:“山下的人……都这样吗?”“哪样?”顾行彦问。她想了想:“很忙,也很笃定。”顾行彦笑了一声:“日子要过,不忙不行。”回到山上时,天已近黄昏。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药架、石臼、晾晒的草叶,一样不缺。山下的市集仿佛只是短暂的一段噪声,很快便被隔绝在林木之外。雪初把东西放好,却没有立刻回房。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弄干净的泥。暮色渐深,山里的风带着湿意,自林间穿过,至檐下时已然变得很轻。雪初坐在门槛上,双手环膝,目光落在脚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却并未真正看清那影子指向何处。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松动。她仿佛立在一座临水的石桥上。桥下水声贴得很近,却不喧闹,只顺着夜色缓缓流去。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湿润而温软的气息,像春夜独有的温度,贴着肌肤,却不黏人。不远处有人在吹笛。笛声自水声与夜风之间慢慢浮起,循着某种早已存在的节奏前行。她站在桥下的阴影里,并未走近,可那笛声却似知晓她在听。一曲将尽之时,她忽然开口唱了起来,歌声轻得像夜深人静时被风勾出的一点余音。那调子谈不上成曲,只顺着笛声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她未曾细想缘由,只觉那一刻声音便该如此流淌,贴着夜色,贴着水面,与笛声错落交织,相互应和。歌声落下之后,她心中生出一丝再停留便不合时宜的不安。于是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夜色愈深,她很快没入更暗的地方,风声渐起,掩过脚步,桥下的水声也随之远去。唯有那段旋律,似仍停留在夜色之中,未曾立刻散尽。檐下风铃轻轻一响。雪初倏然回过神来。她仍旧坐在门槛上,山里的夜色已彻底落定,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既无夜露,也无水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心神游走的须臾。可心口深处,却隐隐发紧。她又坐了片刻,才取出今日随身带着的那只小布袋。铜钱在袋中轻轻相撞,发出细细的一声响。她将袋口系好,握在手里,缓步走到院中。陆姑娘正在收药,晒了一日的草叶被她一一归拢,动作熟练而安静。药炉里的余炭尚留着一点红意,将她的侧脸映得清晰,却不似白日里那般清冷。雪初站了片刻,才轻声唤道:“陆姐姐。”陆姑娘手中的草叶落进篓里,应了一声:“怎么了?”雪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袋,又抬起眼来,语气平稳:“下次你下山的时候,我想一起去。”陆姑娘将最后一把药收好,掸了掸手:“今日不是去过?”“不一样。”雪初想了想,又解释道,“今天,我只是跟着走。”药炉里的炭轻轻爆开一声,夜风掠过,药草的清苦气味在院中散开。过了一会儿,陆姑娘道:“路不好走。”雪初应道:“我知道。”陆姑娘不再说下去,只将药篓挪了挪,院中便多出一条可行的过道。雪初转身回屋,行至门口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又回过头:“我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个笛声。”陆姑娘正把火拨小,闻言手上一缓:“嗯。”“今晚又想起来了。”雪初道,“还是那样。”陆姑娘把余炭压得更实了些,徐徐道:“声音记得住,便够了。”雪初点了点头。她回到屋中,将布袋放回枕边,却未立刻躺下,只坐在床沿,抬手按了按心口,那点余响仍在。次日清晨,雾气未散,陆姑娘把筛好的草叶归进药篓,又起身去灶前添柴。木柴入火,先是轻轻一爆,紧接着又是一串噼啪声,细碎而有节律,和昨夜风铃的尾音竟有几分相近。雪初站在院中,昨夜脑海中那一点未散的曲调便又浮了上来。她自己尚未觉出,唇边已顺着那节拍轻轻哼出几个音来。陆姑娘添完柴,正接着往篓中放药,指尖捏着一片草叶,迟迟没有松开。雪初将那几个音压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你们从前……去过苏州吗?”院中只听见灶前水沸起来的轻响。还是顾行彦先接了话:“那地方水多,桥多,人也多,街上热闹得很。”陆姑娘这时才把那片草叶放进篓里:“热闹的地方,人也散得快。”她说完,便将灶中的火拨得更小了些,锅里翻起来的滚意也随之收住。雪初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把目光落到灶火上,火舌舔着木柴,明明灭灭,隔了一段距离,倒不似先前那样让她心惊。等陆姑娘从另一侧的药炉中盛了药给她,她才收回目光,只见陆姑娘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喝了。”雪初接过药碗,碗壁的热意贴着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意沿舌根散开,反倒使人清醒。她把那一整碗药喝尽,再往院外看时,雾已薄了不少。林间轮廓一层层显出来,石径也从灰白里露了头。雪初把空碗放下,挽了袖子去帮陆姑娘收拾药篓。檐下风铃忽然轻轻一响,她脚下缓了一缓,仍旧往前走去。待她整理妥当,正要回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踏石声,明显不是山林走兽的动静。那脚步声在篱外停了停,随后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呼吸声压不住地重。顾行彦最先抬头。他侧身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眉峰轻轻一挑,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前走了两步:“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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