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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午后的茶馆里,竹帘半卷着,秋日的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金振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里捏着紫砂壶,脸色虽然仍有些憔悴,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那口气缓过来之后,身子骨便又撑起来了,毕竟偌大个家业还得需要他撑着。孟砚坐在他对面,捧着茶碗,小口地喝着。陈显坐在下首,怀里抱着账册,旁边还坐着几位能话事儿的掌柜。
陈显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爷,前几日各房凑的银子,我已经归拢清楚了。”
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点过去:“大奶奶那边,抬了四只箱笼出来,里头是这些年积攒的首饰和几匹好料子,换了六百二十两。三奶奶那两口箱子,除了细软和玉器,还有两件貂皮褂子,换了四百八十两。舅爷那边拿出来的四百两现银,也一并入了账。”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奶奶出的最多,六只箱笼,里头除了首饰细软,还有两幅前朝的字画和一套银餐具,外加一匣子金叶子,总共换了一千八百两。四奶奶那边——”他看了一眼账册,声音低了些,“四奶奶那个小匣子,里头是几件银簪子和小玉件,总共也不值什么。我便自作主张,没动,等日后再还给四奶奶,也好全她一分心意。”
金振轩听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显继续往下说:“东南角那处外宅,已经托中人卖了,连同里面的家具器皿,一共收了四百五十两。另外南街那间杂货铺子、临清码头旁边一处闲置的小仓房,也都出手了,两处加起来卖了六百两。加上各处挤出来的现银,总账算下来,一共凑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报了一个数,“四千两有余。”
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金振轩:“这四千两,还掉外头那三千八百两的借贷和利息之后,还能剩下不到二百两的余头。虽然不多,但至少眼下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
他说完便住了口,等着金振轩发话。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楼下街面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车马声。
金振轩放下茶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几位奶奶和舅爷的账,你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的,等日后翻了身,该赎的赎,该补的补,一样都不能落下。他声音不算大,但语气里的分量很重。
陈显应了一声:是,都记着呢。
金振轩又道:府里日常开销的银子,也别太俭省了。该买的米粮菜蔬照常买,别让二奶奶难做——她管着内宅的账,手太紧了里外都不好交代。咱们还没到那个地步,用不着苛待家里人。。。
陈显又应了一声。
金振轩端起茶壶喝了一口,目光在几位掌柜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账册上:剩下的现银,先保证各处铺子的正常运转。绸缎庄的进货不能断,码头的脚夫不能辞,银铺子那边的拆借也要维持住,根基不能动!
几位掌柜齐齐点头。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姓吴,管着码头杂货行,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爷说的这些都好办,只是——库里囤的那些棉花和棉布,一日不出手,就一日是块心病。且不说压着多少银子,光是仓储和维护的费用,每个月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另外那几间仓库分散在各处,还得有人日夜看着——万一有那起子居心不良的歹人使坏,一把火点了,咱们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的脸色都沉了沉。
金振轩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这笔钱和人断不能省!东南边的宅子卖了之后,金宝金贝两兄弟先交给你使唤,若还不够,府里的人你也可以看着用,各处的仆役小厮,抽几个身强力壮的去看库房。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声音低了几分,但这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那后半截是什么——光靠省、靠守,是守不出一座金山来的。压在仓库里的那些棉花棉布,必须变成银子,金家才能活过来。
陈显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想了想,安慰道:老爷也莫太忧心了,如今市面上,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棉花棉布的,除了咱们也没第二家了。至少未来这一年,东昌府乃至整个山东,有要买大宗棉花棉布的,少不得都得来咱们这儿。那价格嘛——他笑了笑,没有把话挑得太明,但意思大家都懂。
金振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些东西的价格就摆在那儿,不是咱们说涨就能涨的。一匹白棉布市价多少、一斤棉花市价多少,都是有行市的。咱们即便加点儿价,也加不了多少——加得高了,人家大可以绕道去别的省进货。况且这批货占的银子太多,一日不出手,一日就是悬在头上的剑。
他说完把茶壶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便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依我看,虽然军服的采购改去了江南,但那些做军服的作坊终归还是需要现货的。咱们不如想法子把货运到江南去?江南那边的大户多,需求量也大——
运到江南?另一个掌柜立刻接话,嗓门粗了些,运过去不要银子啊?运河上的船钱、沿路的关卡、到了地方还得找仓库存放,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本钱要加多少?再说了,江南本地就产棉布,咱们运过去跟人家打价格战,能打得过谁?
先前那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住了嘴。又一个掌柜接话道:我倒是听说西北那边棉布卖得贵,前年有行商从陕西回来,说那边一匹白棉布能卖到二两五钱银子——比咱们这儿贵了一倍。若是能把货运到西北去——
往西北运?这回是吴掌柜开了口,他管着码头,对运输最清楚,这么一大批货,往西走陆路,少说也要走上两三个月。路上的损耗、车马的运费、过了潼关之后的关卡税,再加上沿途招人看货的工钱。。。你算过这笔账没有?万一遇上个天灾人祸,连货带车都折在半道上,哭都没地方哭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说来说去,各有各的道理,却没有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法子。金振轩坐在主位上,皱着眉听着,始终没有接话。
就在这满屋子乱糟糟的议论声中,一个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谁说这棉花棉布就非得做军服不可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孟砚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碗,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说了什么极平常的话。
众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孟砚不慌不忙地把茶碗放下,又补了一句:难道普通老百姓就不能穿棉服过冬了?
有个掌柜的苦笑了一声,接了话:舅爷说的在理,可老百姓不是不想穿棉服过冬——一套棉衣棉裤做下来,连布料带棉花,再加上缝制的工钱,少说也要一两多银子。寻常人家,一家老小好几口人,哪里置办得起?
孟砚听了这话,并不急着反驳,只是呵呵一笑,把目光转向陈显:他们买不起,自然有人买得起。他指了指陈显面前的账册,请先生帮我算一笔账——方才这位掌柜的说,一套棉服连工带料要一两多银子,那是照着军服的厚薄、或者富贵人家的款式来算的,布得好、棉花絮的厚、样式、颜色、印花还得讲究。可若是我们按着普通老百姓用得起的标准来做——棉花絮薄一些,布料用最普通的粗棉布,不染齐色不印花,就图个保暖结实——那样做下来,一套得多少钱?
陈显是管账的好手,对各种物件的成本门儿清,当下粗略一算,抬起头来:布料用最普通的粗棉布——染成蓝的或者灰黑的,寻常人家穿的都是靛蓝土布,那颜色最便宜。如果做的只是薄棉衣,不做棉裤,一件上衣大约三尺半布就够了;棉花不用絮太厚,百姓穿衣裳图的是贴肉保暖,一斤二两棉花塞进去,穿在身上压风就行。布钱加上染钱、棉花和裁缝的工钱——若是大批量地做,摊薄下来,一件大约。。。他低头又算了一遍,抬起头来,五钱出头的本钱。
他合上账册,补了一句:若是再加上裁缝的工钱,以及其它杂项——运输、仓储、损耗——拢共算下来,一件的成本大约在六钱上下。咱们若是报七钱五到八钱的价,既不会吓跑买主,自己也能落个一成一二的利。
他说完这个数字,自己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孟砚一眼,像是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抓住。金振轩也坐直了身子,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孟砚,等着他往下说。
孟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换了个话题:我在寺里住了十年,常有好心的善信前来布施。捐银子、捐灯油的居多,但捐实物的也不少——米粮、经书、棉衣、被褥,都有。每年入冬之前,总有几批棉衣送到寺里来,寺里再分发给山脚下那些穷苦人家。他顿了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我师父常说,那些棉衣未必有多厚多好,但送到人手里的时候,人家脸上那笑,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旧事。但金振轩和陈显的目光同时亮了一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明白了孟砚话里藏着的意思——做棉服!不做军服,做民用的棉服。可做出来了,怎么卖出去呢?即便是按成本价六钱银子卖,那也不是小数目啊!
孟砚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一弯,继续说道:昨儿夜里,我师父做了个梦——梦见佛祖化成凡人在人间历练,见沿途百姓衣衫褴褛,在秋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心下大为悲凉。梦醒之后,他老人家心里头不落忍,发大愿要筹集一万件冬衣棉服,送给那些过冬无着的穷苦百姓。。。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声有色,像是在讲一件真事儿。有个掌柜憋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舅爷说的是——宝相寺的老方丈?他老人家当真做了这个梦?
孟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里的意味说不上是认真还是促狭,慢悠悠地道:我自小在寺里长大,老方丈待我名为师徒,其实祖孙一般。做孙儿的想让爷爷做什么梦——他老人家自然就是会做什么梦的喽!他说完这句,对着那掌柜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
满屋子安静了片刻,然后吴掌柜率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其他几个掌柜也纷纷笑了起来。陈显拍了一下桌子,眼睛里有了久违的光亮,转向金振轩道:老爷,舅爷这法子实在是巧!他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前阵子黄河在曹县那一段决了口,淹了十几个村子,平白多了一大批难民。朝廷已经拨了银子下来赈灾,此刻当地官府最需要筹措的是米粮。眼看着秋风起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入冬,冬衣棉服就该是他们现在最急需的东西了!
金振轩听到这里,微微点着头,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沉吟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曹县那位孙知县,跟我倒是有几分交情。前两年他在临清任上时,我替他张罗过几回码头上的事。若是由我去跟他谈这批棉服的采买,大约能说得上话。。。
陈显连连点头,脸上已经有了柳暗花明的喜色:老爷能说得上话,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他忽然又皱了一下眉头,这些棉服的报价,该怎么定呢?
孟砚笑了一下,接过话来:棉花有棉花的行情,棉布有棉布的行情,这些年来往涨跌,都是有据可循的。可是棉服这东西——之前可有过先例?
陈显摇了摇头:没有!军服倒是有固定的制作标准和采买价,可咱们做的不是军服。
所以啊,孟砚端起茶碗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们就照着方才算出来的成本价,再比着军服的采买价,取一个中间的数目。至于取多少——那就看咱们想赚多少喽!
几个掌柜听了这话,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一个说舅爷这脑子转得快,一个说咱们怎么就没想起来,吴掌柜更是拍着大腿,连声说妙极妙极。几个掌柜你一言我一语,把孟砚夸了个遍,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金振轩坐在主位上,虽然没有开口夸一个字,但眉眼间那层沉郁已经散了大半。端起茶壶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手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抖了。
孟砚趁热打铁,站起身来说道: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去济南,找我师父商议商议,看他那边能订多少冬衣。姐夫你明日也去找那位孙知县,探探官府那边的底——他们需要多少件、什么价位能接受、什么时候要。两边数字合在一处,咱们心里也就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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