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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深处便似假。一时竟揣度不透他这番话是笨拙志诚还是心机深重,不便发作,愣了好一会,点头道:“你放心。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的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你的这些话,一句句都要有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也要着地。”
武松笑了,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嫂嫂今日说的话,武松都记得了。”
他未挪动脚步,兀自向楼上望了片刻,回过身来,向屋内瞟了一眼,道:“我带来的这一个孩儿姓周,名唤小云。平日我冷眼瞧着,他年纪虽轻,却是个热心肠的好男儿,温柔敦厚,并不是那等油滑轻浮子弟。他家住县衙门东。刚刚我同他说了,过几日便来家一趟,替嫂嫂卖把力气,劈些柴火。家中若有个使唤男子汉气力用处时,也只管支使他,不必劳动外人。回来我自有好处给他,不消哥嫂坏钞。”
潘金莲心中震动,胡乱答应一声,说不清心头什么滋味。听闻武松续下去道:“我去后,怕家中有使用银钱处。十两盘缠我搁在堂屋桌上了,有不敷使用处,只管写信告诉。我回头再着人送来。”
见他转身要走,情急之下,金莲再顾不得避嫌,倒趿弓鞋,翻披绣袄,几步赶下楼来。也顾不上说话,先自涨红了脸,一手乱挽乌云,一手将桌上银钱袋子抓起,扯住武松,往他怀中一塞,怒道:“你这是看不起谁?”
周小云听见胡梯响,一回头瞧见一个雪肤花貌的佳人,新睡乍起,衣衫不整地奔了下来,吃了一惊。一双眼睛没地方搁处,脸上顿时红透了。武松朝她避而不看,低了头道:“男子汉养家,天经地义。嫂嫂收着罢!”
潘金莲愣了一愣,揣摩他话中这一番用意,一时间忘了推让。武松趁机向周小云使个眼色,领了他往外大踏步一走。待得潘金莲回过神来,追出去时,但见雪地上一串足印,二人已走得远了,她手中捏着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银钱,立在雪地之中,一时呆了。
忽闻丈夫声音叫了起来:“啊呀!大嫂,热身子站在冷地下,你这是嫌病得还不够重么!”
潘金莲回过神来,慌忙迎了上去,道:“怎么这时候才归家?”替他掸去身上雪花。
武大不要她接担子,自己进了家门,将家伙往地上一放,开口道:“呵呀!今日却也作怪。怕不是遇见鬼打墙了!”
听得潘金莲心中一跳,道:“恁的?”双手接过丈夫递过的蓑衣毡笠,掸去雪花,向壁间挂了。听闻武大滔滔不绝地道:“刚刚炊饼发卖得差不多了,天色向晚,我本来说是时候回家。谁想都走到家附近了,左绕右绕,怎么也绕不回来。”
听得潘金莲也不由得担惊起来,问道:“后来如何?”
武大道:“后来么?俺绕了好几圈,街上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天也全黑了,不由得叫人心里发慌。寻不到路,远远倒听见有人念佛。”
潘金莲头皮发麻,跟着重复了一句:“怎么,你听见有人念佛?”
武大道:“是啊!听见有人念佛,不知怎么,倒壮了胆儿,俺便挑着担儿,循着声往前走。不知怎么一转转到街角,忽而瞧见家里灯光,又听见人说话。这才晓得是绕回来了!姐姐,你说,这可不是遇见鬼打墙了,又是甚么?也不知冲撞了什么!改天去庙里拜上一拜——咦,哪里来的银子?是我兄弟来过了?都说过了,他的钱钞也来得不易,你不要收他的!——”
却说武松辞了嫂嫂,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驼垛,带两名精壮士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厅前拜辞了知县,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
话分两头。武松去了十数日,并无半封书信来。武大每日只是挑担子出门做生意,早早归到家里,便关了门。妇人瞧在眼里,记起武松去时言语,只微微冷笑,再后来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赌气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却自也喜。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了帘子,又上楼去关窗。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楼下走过。
自古道:没巧不成话。一阵风吹过,将楼上撑窗格的叉杆吹得一时松动,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抬脸看时,一个娇媚妇人立在楼上,影影绰绰,犹抱琵琶半遮面模样,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
这人当然正是西门庆。潘金莲见叉杆打着了过路人,情知不是,疾步下楼,掀帘出门,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
西门庆看清楚楼上下来是个绝色妇人,体态袅娜,态度风流。一个身子犹如雪狮子向火,已然化去了一半,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婆见了。那婆子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得正好!”
西门庆笑道:“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西门庆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
金莲自归去关窗,掩上大门,等得武大归来,安排了菜蔬酒食,夫妻两个同迎儿一桌儿吃饭。金莲道:“今日楼上窗户叉杆又撑不稳,掉下来不偏不倚打正一个人头上,害得奴赔了好几句不是。大哥,你有空时,替我修上它一修。”
武大道:“啊呀,我哪里会弄这个!待你二叔来家再说。”
一宿无话。潘金莲第二日起来,打起帘子,自去料理家务不题。
西门庆昨日已在门口盘旋了一下午,吃了王婆少说五六盏茶汤,今日一早,哪待开门,已在门前两头来往踅上了。左旋一遍,右旋一遍,好容易候得王婆家茶坊开门,一径奔入进来,自向里边水帘下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是伸长了脖子眺望。
王婆笑道:“这个刷子踅得紧!”有意怠慢,磨蹭半天方过来看茶。西门庆要了一盏姜茶,在帘子下坐地,眼瞅着那边周小云提了一篮菜蔬走来,门口唤一声:“大嫂!”金莲掀帘子出来,双手接过。
周小云径往后院一气劈了一堆柴走回。金莲道:“兄弟歇歇。”递过一碗茶来。周小云双手接过,一气喝了,站在帘下歇气,二人眺望街景,说些闲话。
金莲问道:“可有东京消息?”周小云道:“说话间弟兄们还不曾到得东京。今年雪大,路上泥泞难走。”金莲道:“今年雪多,倒也罢了。”周小云道:“是啊!眼看今年回转无望了,说不定要在客乡度了新春,大伙儿合计,横竖京城热闹,索性就安心过完年方回。”
金莲“哦”了一声,笑道:“他倒肯给你们写信!”周小云道:“都头何尝有信来?都是弟兄们写信回来告诉这些闲话。说这一趟差事不算繁难,路上平静,武都头一路上又仁厚,善待各人,真似亲兄弟一般。年下哥嫂家中怎生安排?”
二人聊些闲话。周小云喝完茶要走。金莲忽而想起,道:“楼上有个支窗格的叉杆子不顶事,见风就掉。你可会修理?”
周小云道:“想是卡槽松动了罢,没甚难处。”三两下修好,就手将胡梯上朽坏的一根木条也换了新的,钉放妥当。
金莲感激不尽,定要留饭。周小云笑道:“便是浑家怀着身孕在家。这两天眼看临盆,不敢远离。”金莲道:“啊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回头弟妹有个要帮忙处,若不嫌弃,只管来支使奴家。”周小云答应一声,擦一把脸手自去了。金莲送至门口方回。
西门庆坐定隔壁茶舍,把这一番情形都瞧在眼里。问王婆道:“间壁来往的公差是什么人?瞧着年纪轻轻的,倒像她弟弟。总不是她的亲老公罢?”
王婆道:“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她怎地?”
西门庆笑了起来,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连猜几人都说不是,最后道出来是卖炊饼的武大。
西门庆听了便满口叫起屈来,跌足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我认得她老公,前日来我县前药铺赎风寒药给他浑家,我还说这等人物,怎生娶得到老婆!谁想藏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灯人儿在家里。”
王婆道:“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非要是这般配合。可她小叔偏生是个厉害角色,打虎的英雄,顶天立地的汉子!拳头打得死老虎,身上总有千百斤力气。”
西门庆恍然,道:“听说她小叔如今在县衙当个都头,怪道我说她家有个士兵进出听差。俺身上虽无一官半职,知县相公见了俺却也称一声‘兄弟’,比她小叔倒也不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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