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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发前两天,也是崔竞能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夜,他们在制香房里捣香丸。
如同过去很多寻常的日子,崔竞不再叮嘱她在家好好等待,不再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玩,除了沉默便是没话找话地说:“你去年种下的金银花开了一大片,这夜风都有股香气。”
他们在一起几年,彼此好像没什么变化,一细究,又处处都是变化。就像这个崔府园子,每年都有种上新的花木,只是住在里面的人不觉得,其实早不是当初那个园子。
“今年还准备做栀子香吗?”他问,不待她回答又说,“六七月的时候,掖州城外也会开一种白色的花,香气很特殊,本地人叫它‘狐尾巴’,你要是看了,肯定也想采下来做一款新香。”
但她今年新制的栀子香他闻不到,而他再次看到“狐尾巴”时,她也注定不在他身边。
他们只能隔着从梁京到掖州的遥远距离,想象对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后半夜,她枕在崔竞膝上,听到他欲言又止地喊了她一声:“二娘……”
孟取善心想,他要说什么?
说万一他出事,她要不要再嫁?问她后不后悔嫁给他?还是想安慰她不要担心,他在掖州会平安归来?或是假装无事,承诺回京时要为她带回来掖州特有的香材?
孟取善等了许久,他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崔竞心绪起伏的时候时常这样,心里藏着许多想说的话,但最后吐露出来的少之又少。
就连孟取善偶尔都会奇怪,他对她的那些感情与执念之深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日他天明离家,就忙碌于整兵,再也没回去。
孟取善在他们出发那日,去城外送行,因为隔着许多人,也没能单独说上一句话,甚至远远的都没能看清他的神情,只见到一个披挂戴甲的将领在队伍之中,又随着队伍远去。
走了这么些人,梁京还是那个梁京,前几个月沉寂的瓦子又随着转暖的天气,悄悄热闹起来。
孟取善在宫中,等待姐姐生产,偶然间听到几句闲话,说她的夫婿外出打仗,皇帝不信任崔竞,所以让她进宫为质。
不仅是这些人,连朝堂上也有不少人是这么想的。
许多大臣都觉得当今陛下不是个善茬,多疑且善变,心思捉摸不透。
但孟取善陪在姐姐身边,只看到个油嘴滑舌的男人。
姐姐说自己长胖了,他说富态说明身体里充满了福气,乃是运道好的吉兆。
姐姐说自己心慌,他说那是因为他在心慌,总担心她,他们两人心有灵犀所以互相影响,让姐姐千万冷静,不然他在前面上朝时也慌得很。
姐姐因为肚子里孩子一段时间总是动,一段时间又一动不动而担心,他就说这孩子动静皆宜,还未出生就已经暗合道家动静合一阴阳调和之道……说得天花乱坠。
孟取善觉得他是胡说八道,偏偏姐姐还轻易就被他安抚下来。
姐姐一直喊他芳信,于是在姐姐面前,他也不像个皇帝。
连带着,对孟取善来说,他也只是个姐夫,还是个偶尔会阴阳她几句的姐夫。
姐姐关怀她住在宫中有什么不便,每天都要问问她睡得如何,姐夫听了几日,便笑呵呵说:“这么爱为孩子操心,等你肚子里这个出生了,就让它叫二娘为姐姐好了。”
要是一起吃饭,桌上有什么菜,姐姐先给她夹了,旁边姐夫就开始长吁短叹,说起今日朝堂上又被臣子劝谏欺负了,可怜他只能被人骂,还要回来自省。
这时姐姐便又转而安慰他去。
孟取善:“……”
若有所思地在一旁吃着菜,心想崔四叔从来不和他这样胡说八道,也从不示弱求助,四叔只恨自己的形象在她面前还不够伟岸强大。
等人走了,孟取善故意凑到姐姐面前揭发说:“姐姐,你看不出来他是装的吗?四叔早和我说了,姐夫在前朝和大臣们辩论,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他落下风的时候少之又少。”
孟惜和看她别扭地侧着身子,不敢碰到她的肚子,笑着让她靠近点别害怕,说道:
“如果他装,不是他在骗我。装害怕装伤心就是不害怕不伤心吗?自然不是,那是他确实有过伤心害怕,或许自以为没有,但仍想借着这样的表达来得到安抚。”
“如果一个人在装什么样子,就只说明他确实有恐惧在心里。没有过的情绪是装不出来的。”
孟惜和摸着肚子:“他这段时间,夜里担心我担心得睡不着……这孩子来得不巧,前几个月那样动荡,快生了的时候前朝
又因为打仗的事那么忙碌。”
“不能这么说,”孟取善,“既然来了就是最好的时候,而且,它让姐夫这么焦头烂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以后姐夫才会更疼爱它。”
孟惜和吃惊:“圆圆怎么会这么想?”
孟取善:“因为人心本来就是这样。”
知道自己和妹妹有许多想法并不一样,孟惜和经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想说服她了,只叮嘱说:“圆圆,虽说一切要以自己的感受为主,但是也不要让爱你的人太痛苦,知道吗?”
孟取善知道,她的姐姐喜欢用真心换真心,但不是所有人都有真心,侥幸遇到一个与她相似的人才能过得好。
她不行,她固然喜欢崔竞,也无法把他的感受置于自己之上。
掖州的战况还未传来,孟惜和在某个晚上发动了。
宁静的宫城被惊醒,宫女宦官们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大殿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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