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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中南门又等了好久,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从天际缓缓拉下,把整座古城都罩在里面。原本白天还热闹的古城,此刻变得安静下来,像一艘搁浅在时光里的旧船。街上的人影越来越稀,最后一缕人间烟火也随着最后一家店铺的关门消失了。
没有路灯,只有街道两旁的房屋里偶有灯光射出来,昏黄的、暗淡的、像睡不醒的眼睛,勉强能让人看清楚地上的青石板路。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锃亮,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黑色的河,静静地流淌在古城的心脏里。
夏天的天气本来就热得让人受不了,铜城更是比林城热得多。白天太阳晒了一天,地面吸收的热量到了晚上才慢慢散出来,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又闷又热,连风都是烫的。唐哲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黏的,痒痒的。
申二狗更是热得受不了,他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恨不得把舌头伸出来散热,像一只被热坏了的小狗,不停地用衣领扇着风,扇了两下现没什么用,又把手插在裤兜里,在街上来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看天,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几颗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也像是被这热浪烤得没有精神,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
他等得有些急了,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跺了跺脚,像是要把心里的焦躁都跺进地里去。他拉起唐哲的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手表是沈月送他的那块,上海牌的,表盘圆圆的,指针在黑暗中出微弱的荧光,正好指向八点十五分。
他放下唐哲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还不来”的着急和一种“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的担忧“唐哥,都已经八点多了,朱同志还不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他说了七点半在这里汇合的,现在都快过了一个小时了。他是不是没找到他舅子,又去了别的地方找?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一个人在铜城,又没个熟人,身上也没多少钱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唐哲心里也急,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他不是不着急,是他知道,着急没有用。越急越乱,越乱越容易出错,越出错越找不到人。他凡事都能沉得住气,这是他在山里养成的习惯。
打猎的时候,你急了,野物就跑了;你慌了,枪就拿不稳了;你乱了,命就可能丢了。做人做事,跟打猎一样,要沉得住气,要稳得住心,要等得了时间。
他看着申二狗,目光里有安抚,有一种“再等等,再坚持一下”的耐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跟申二狗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二狗,我们再等十分钟吧,也许是朱大哥找他舅子走得有些远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铜城虽然不大,但巷子多,岔路多,他又不熟悉路,走错一条巷子就要绕半天。我们再等等,说不定他马上就来了。”
申二狗说道,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像是想说又怕唐哲觉得他不懂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是催你,我是怕小月姐担心”的体贴“我倒没有什么,我年轻,能站能等,站到天亮都没问题。万一小月姐那边等急了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地委那边,不知道我们在这边等这么久,会不会担心我们?会不会以为我们出了什么事?要不我去地委那边跟她说一声,让她别等我们了?”
唐哲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在吐出一团看不见的烟雾。他摇了摇头,目光里有一种“她不会的”的笃定和信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申二狗解释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小月知道我的性格,今天她和她爹一起,肯定晓得我们已经找住处去了。
她不会等我们的,她知道我做事有分寸,知道我不会让自己流落街头。再说了,地委那边有招待所,她爸肯定给她安排好了住处,她不用担心我们。倒是朱大哥这边,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手机,又没电话,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我们多等他一会儿,总比让他一个人在那干着急强。”
他说完,又看了看夜色中的古城,目光穿过那些黑黢黢的巷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说话间,已经又过了十多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抓不住,也留不下。古城里更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远处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把老旧的二胡在拉着一没有名字的曲子。
唐哲站得腿有些麻了,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像一棵在风中微微摇晃的树。
申二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的青石板,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条裂纹。
就在这时候,终于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的远处摸着黑往他们这边跑过来。那人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穿过一片灯光又进入一片黑暗,又穿过一片灯光又进入一片黑暗,像一个从梦里跑出来的人,又像一个正在追赶什么的人。他跑得很急,像是怕赶不上什么,又像是怕错过什么,一边跑一边朝中南门这边张望,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找他们。
唐哲指着那个黑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的释然和欣喜,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他转过头,看着申二狗,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喊他,又像是在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二狗,你看,那像不像朱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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