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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安秀芹那么一说,唐自立那边便接上了话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干了一天活后特有的沙哑,像是嗓子里的水分被田里的风吹干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踩得很稳“阿哲,听说你伯爹要回来了。”
唐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没掀起半分波澜,只淡淡从鼻腔与喉咙间挤出一声轻飘飘的“哦”。那一声应答淡得近乎虚无,仿佛只是气流不经意间擦过喉管,连在舌尖多停留片刻都不曾,轻飘飘落地,好似唐自立抛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他随手接住,既无心翻看内里原委,更不愿多搭一句追问,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旁的陈秋芸正伸着筷子,准备夹起碗里炖得软烂的青菜,唐自立这句话猝不及防撞进耳朵,她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筷子悬在菜肴上方一动不动,仿佛这短短一句话凭空横出一道阻拦,截住了她原本流畅的动作。半晌她才收回手,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唐自立“你又是听哪个传的消息?这话可别是空穴来风。”
唐自立端起桌前粗瓷大碗,仰头灌下一大碗凉白开,干燥的喉咙稍稍舒缓,将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出沉闷一声响,语气闲散平淡,如同在聊田里秧苗疏密、坡上杂草多寡那般寻常,全然没把伯爹返乡这件事放在心上“还能有谁,唐孝贤呗。今天下地做活路,半路恰好撞上他,站在田埂边上闲聊了几句,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天色持续下沉,堂屋里自然光愈稀薄,昏沉的光线裹住众人身影。陈秋芸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拿起、放下竹筷,一下一下磕碰碗沿,细碎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借着这个重复的小动作掩饰心底复杂的思绪,藏住那句到了嘴边又不愿直言的感慨。
唐哲心中对伯爹唐自强归来一事半点波澜无存。年岁相隔太久,长久未曾相见,关于这位伯爹的记忆早已褪色模糊,就像旧书册末尾边缘磨损泛黄的纸页,依稀能辨认纸上字迹,却早已不必再反复翻阅回味,当年那些零碎印象淡得抓不住分毫。相比许久未见、交情淡薄的伯爹,他反倒更惦记同宗的唐孝贤。分别多时,他一直记着对方当初一心想要在大队搞集体经济的念头,如今迟迟听不到半点动静,难免心生好奇。
他干脆放下手中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口吻像是随口打听邻里近况一般自然“爹,孝贤叔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先前他铆足了心思要在八家堰推行集体经济,我在外头待了大半年,回来却半点风声都没听见,难不成这事儿搁置了?”
唐自立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绵长的叹息裹挟着田间泥土、风干秸秆的厚重气息,道尽满心无奈“哪里有你想得这般简单。大伙儿刚从过去统一劳作的大集体熬出头,土地下户分到各家手里,好不容易踏踏实实吃饱一年饭,谁还愿意回头再过当年紧巴巴、分不上多少口粮的苦日子?”
说话时,他目光透过堂屋木格窗望向远方,暮色正一点一点吞噬连绵田埂与低矮山坡,过往集体劳作时各家愁粮缺米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余下的话他没有继续细说,可话里藏着的难处在座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无需多言,过往清贫难熬的岁月,早已刻进所有人心底。
陈秋芸跟着放下筷子,抬手拂开垂落在眼前的一缕碎,语气满是认同“可不是这个道理。早年大集体的时候,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劳作,年末分到手的粮食寥寥无几,勉强糊口都难。自打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这一年多,虽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囤下余粮,可只要手脚勤快肯下力,顿顿吃饱饭总归不成问题,谁还愿意重回老路?”
坐在侧边的沈国璋放下碗筷,指尖轻轻摩挲碗沿,像是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又像是等两人话音落定再表看法“孝贤本心不坏,一心想为寨子里众人谋好处,这份为公的心意难得。只是他性子执拗,脑壳转不开弯。咱们八家堰拢共好几处寨子,唐家、申家、吴家、姚家好几大姓氏聚居,各有各的盘算,人心难齐,想要牵头办成一件集体大事,难如登天。”
安秀芹立刻接过话茬,声调微微抬高,一副积压许久心里话总算有机会倾诉的模样“就是这个理!前段日子孝贤还张罗着给大队通电灯,可隔壁鱼泉大队家家户户早早就亮上电灯,一到晚上灯火通明,再看咱们八家堰,入夜之后四下漆黑,到处都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光亮都寻不着。”
一旁的沈月听得满心疑惑,眨巴着眼睛轻声问“妈,拉电线安电灯明明是惠及所有人的好事,怎么咱们大队反倒推进不下去?你看哲哥家里,每到夜里电灯亮堂堂,看书做事都方便,多舒坦。”
挨着沈月坐的罗玲连忙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如今只要大队放露天电影,大伙都不爱去空荡荡的大队晒坝,全都往自立叔家院坝挤。这儿院坝宽阔平整,还有电灯照明,比黑漆漆的大队部舒服太多。”
唐哲视线顺势转向一旁静坐的沈阳,旁人的看法他只是静静听着,心底更想听听这位熟悉大队各家情况的长辈怎么说,目光落在沈阳身上,无声示意对方讲讲实情。
沈阳轻咳两声,清了清喉间堵着的犹豫与为难,缓缓开口道出内里难处“唐哲,你在外漂泊大半年,很少回村里,不清楚现下八家堰的真实处境。咱们大队的状况,你原先多少也知晓几分。早前公社提议,各家自筹钱款集资拉电线、装变压器,那会儿主动掏钱的,也就只有咱们唐家山寥寥几户,外加申家岭零星几户人家。”
他怕众人感受不到其中悬殊差距,伸出食指,在斑驳的木桌面上轻轻划下一道短横线,用直观的痕迹代替冰冷数字“整个八家堰算下来将近两百户人家,愿意掏钱出力凑电线费用的,满打满算还不足五十户。五十户,连两百户的零头都算不上。剩下绝大多数人家,说辞五花八门,有的一味推脱家里拮据拿不出闲钱,有的嘴上答应却日日拖延,还有的干脆直白表明一分钱都挤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他短暂停顿片刻,眉眼间满是无力,字字句句都是长久以来奔走协调积攒下的委屈“上门劝说,让他们出钱,家家户户都说囊中羞涩;提议不出钱可以出劳工挖沟立杆,又推脱家中农活缠身,抽不开人手;耐下心跟他们掰扯通电之后的好处,他们嘴上认可你一心为公,转头却只顾自家柴米油盐,全然不愿为集体多出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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