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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只手指,轻轻点在了王府底账的某一栏数据。
萧玄弈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手的主人——林清源。
少年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多僭越,他的眼神还落在账册上,语气平淡得木然,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王爷,此处,临河乡的三百二十亩上等水田,去年秋赋登记因水患折损三成,今春蝗灾账目里,似乎仍按全额田亩算了损失。”
萧玄弈一怔,立刻将视线投回林清源所指之处,又迅速翻看县令的账目。果然!县令在计算蝗灾损失时,并未扣除去年已经上报折损的那部分田亩产量,而是将整个临河乡的田亩都按“完好”状态算了进去!这一出一入,加上粮价折算……他按照这个思路重新算。
林清源等了一会儿,见萧玄弈薄唇紧抿,显然还在和那些数字纠缠,便又低声补了一句,语速飞快,报出一个数字:“若按去年折损扣除,仅此一处,虚报粮款约合一万七千石。其他几处类似情况,属下粗略心算,总虚报可能在……十一万两上下。”
十一万两!
萧玄弈手下动作彻底顿住,他猛地抬眼看林清源,凤眸之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他方才自己估算,虽觉数目可能不对,但也绝未想到差额竟如此巨大!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沉默寡言、行为诡异的少年,竟然……有如此惊人的运算能力?而且对数目有种天生的敏锐?
“你如何算得?”萧玄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目光却紧紧锁住林清源的脸,不放过他丝毫表情变化。一个边境穷苦出身、甚至还带有胡人血统的少年,可谓是宝安城最下等的群体,怎会懂这些?
林清源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这个时代的人认字都很少,更何况还会算数?但他不怕死所以不慌,用副惯常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淡然道:“就……看出来的。那些数字,排在那里,结果自然就出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萧玄弈一个字都不相信,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等心算天赋,放在户部或是王府账房都是顶尖的,他却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有这等本事但是有如此低调,矛盾得令人匪夷所思。他真正的目的还有待商讨。
若是平日,他定要好好盘问探查一番。但此刻,十一万两粮款的巨大差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若真如这少年所言,那县令已不止是贪墨,简直是胆大包天!
猜疑暂且压下,事有轻重缓急。
萧玄弈收回审视的目光,面容恢复冷峻,他没有再去质疑林清源给出的数字,而是当机立断,沉声唤道:“玄七,玄十一。”
话音落下,两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王爷。”
“即刻出发,前往临水县。”萧玄弈将那份县令的奏报和王府底账的相关部分推到案前,声音冷冽如冰,“彻查蝗灾实情,核验受灾田亩。重点查证临河乡等去年已有折损田亩的现状。若灾情属实,按规处置;若有不实……”他眼神一寒,“给本王找出证据,要确凿。”
“是!”两名暗卫毫无多言,拿起东西,身形一闪便已消失。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萧玄弈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清源身上秘密很多啊。没事他最喜欢抓老鼠了,至于他的本事,还算有点用处,要是能为他所用……
林清源却已经退回了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个一语点破十几两粮款漏洞的人根本不是他。唉,刚才……好像不小心又没管住自己看到混乱数据就想理顺的坏毛病。算了,反正王爷现在看起来,更想宰的是那个县令。
阿源,你怎么看
自那日特殊表现之后,萧玄弈对林清源的观察更加细致入微,心中的疑云也愈发浓重。
然而,令他无比郁闷的是,这个身怀秘密的小子,在暴露了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敏锐之后,生活状态竟然……毫无变化!
按常理,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细作,在成功引起他注意、甚至得到些许“另眼相看”后,不是应该更加卖力表现,曲意逢迎,以求获得更多信任和接触机密的机会吗?可这小子倒好,除了对那双腿的热情与日俱增(手法越来越熟练,按摩的穴位越来越精准,眼神也越来越……灼热),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让他研墨就研墨,不管他公文他就真一眼不看,脑袋放空得能跑马。
若是怀才不遇,想寻明主施展抱负,见到他这位王爷虽然残了,但权势仍在啊,不是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展现才华,以期得到赏识和重用吗?结果呢?这小子似乎觉得“近身伺候王爷腿脚”就是天底下最棒的工作了。
这种完全不符合权力场逻辑的懒散心态,给在阴谋算计里浸淫长大、习惯从最坏角度揣度人心的萧玄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他有时候看着林清源那副要死不活、只有在摸到他腿时才眼睛发亮的样子,就一阵气闷,忍不住想: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真的会有人派这样的探子来吗?还是说……他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
一副睡不醒的咸鱼样。每日最大的盼头,似乎就是一日三餐,以及……雷打不动的可以光明正大接触他腿的“服侍时间”。
一日,萧玄弈案头摆着一份关于几个游牧部族“茶马互市”细则争议的文书。封地位处边境,这种事和草原上的民族经济来往这种事屡见不鲜。
主事官员争论不休,焦点无外乎是茶叶等级、马匹折价、交易地点安全这些老问题,奏报写得冗长又充满扯皮推诿。
萧玄弈看得有些烦躁,这些陈年旧账翻来覆去,难有突破。他捏了捏眉心,目光瞥见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视线又偷偷往自己腿上溜的林清源,心中忽然一动。左右也是心烦,不如……
“阿源。”他放下文书,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清源收回飘忽的视线,看向他:“王爷?”
“这份东西,”萧玄弈用指尖点了点那叠公文,“自太祖建国之后为了削弱蛮夷就严格把控互市,但近年来私茶泛滥,走私越发猖獗。你以为,症结在何处?”
林清源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王爷会问自己这个。他坐下来,把头搁在桌子上看着公文上双方是否开房互市的斗争。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中学历史课本和各类杂书上关于古代边境贸易,以及现代国际贸易的一些基本逻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萧玄弈以为他又要装傻时,林清源才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到:“太祖以为限制市场供给就可以提高官家的税收,但商人重利,官方一方面故意提高茶叶价格,另一方面大大压低马价,造成了茶马比价的严重失衡。既然如此为何不开放市场,规划等级,什么等级的茶换什么等级的马。”
萧玄弈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少年的语调依然波澜不惊,但其中蕴含的洞察力与格局,却让他心头剧震。
“官方提茶价,压马价……”萧玄弈低声重复,凤眸中锐光闪动。这并非什么秘密,朝廷对茶马互市的管制向来以此为核心,旨在确保军马来源,充实国库。
但“茶马比价严重失衡”这个说法,直白地点出了潜藏的顽疾——太祖之后官府的强势压榨,劣茶换好马,看似占了便宜,实则逼得对方要么铤而走险走私,要么在交易中掺杂劣马,双方心生怨怼,埋下冲突隐患。
而少年提出的“开放市场,规划等级”,更是与他以往听到的任何建议都不同。不是对于规则的修补,而是一种……重构规则的思路。
“开放市场……”萧玄弈沉吟,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清源,“你的意思是,允许民间商人更多参与,而非全由官府垄断?”
林清源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惊世骇俗,他歪了歪头,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王爷,普通牧民也要过日子。朝廷要的是好马,牧民想换的是好茶、好布、盐,还有……菜?能让他们在草原能活下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官市给的价钱太欺负人,他们就会偷偷找那些敢冒险的走私贩子。走私贩子可不管什么马匹优劣,有货就收,久而久之,好马流不到官市,官市收上来的尽是些次货,两边都输。朝廷要做的是管控监督,民间商人的加入,可以增加市场的消化能力。普通马匹流入民间,对于普通人的生活也是改善”
“劣茶换劣马……”他喃喃道,眼中精光爆闪,“是了,牧民也分贫富,马匹也有优劣。以往一味强求好马,反而逼得普通牧民无路可走。若划定等级,劣马亦可换得足以维生的物资,那么底层牧民便有了活路,不至于被逼到绝境而依附强部或鋌而走险……好!好一个‘让底层人民活下去’!”
萧玄弈的思绪被彻底牵引住了。他常年关注边务,自然知道走私屡禁不止,却很少从“牧民也需要活下去”这个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角度去思考互市的根本。这少年说得对,牧民并非不知好坏,只是生存面前,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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