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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盛家几辆站着警卫的车威风八面地开了出去,陆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当着全家人变了脸:“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往后在这个家里,儿女的婚事自有我做主。任何人不许多话。要是再敢暗中动什么手脚,别怪我不认她作陆家人。”
陆老爷并没有拍桌子瞪眼,但语气之重实在前所未有。所有人都低头默默无语,连陆老夫人都被唬住了。二姨太更是脚下一软,若没女儿扶着险些摔在地上。
回房后,陆太太终究没忍住:“老爷,既然您心里有数,我也不多说什么。只一点,若没有盛总长跑这一趟,您是不是已经打算把阿囡婚事作罢了?”
面对发妻,陆老爷也卸下了威严的面具,苦笑道:“缪贞啊,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丑闻,你叫我怎么有脸再说这些?”
要说丢脸,没人比陆太太体会得更深了。陪着婆婆赴宴的人可是她,盛家那两位太太说出来的话简直就跟刀子一样,句句刺在人心上。可怜她要了一辈子强,这把岁数居然被人讥讽卖女求荣,当时就臊得恨不能打个洞钻进去算了。
“老爷的心思我明白,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自问这些年对两个庶女都不曾亏待过,佳人抢了明夷的亲事,我一句话没说就认了。宜人的婚事我也一直都托弟妹在相看。结果老夫人一句话,我的苦心就都成了包藏的祸心,还险些坏了我阿囡的亲事……”
看着太太背过身去抹眼泪,陆老爷心里也不好受,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缪贞,别伤心了。娘上了年纪,人也糊涂了。我作儿子的只能竭力保她衣食不缺,却不能事事由着她,过几天我就让老四接她回去。至于阿囡,也是老天疼憨人,能寻到一个这样模样和门第的丈夫。盛总长向我承诺过,婚后叫他小两口单独在上海过活。老太太和太太远在北平,就算现在有些误会也不成问题。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人家的诚意不小。”
“也罢!”陆太太当年在老夫人那里也没少吃亏,只要不影响到小女儿,看在她是老爷的亲娘份上忍了就是。“阿囡总算运气不错,我今天也看出来了,想必盛家的那两位夫人对这门婚事是不满意的,继唐那孩子才巴巴把叔父给找来了。如今既然已经说定了,我就给阿囡办嫁妆,必要她风风光光地嫁出门去。盛家的夫人们若不乐意,继唐住到我们家来也行。”
原先还一百个不放心,如今是继唐长继唐短,果然天下的丈母娘看女婿都是一个样。陆老爷忍不住摇头:“说着说着又成气话了!真要按你说的办,继唐岂不是成了上门女婿。他可是盛家的独子,人家能乐意吗?”
“乐不乐意,他们也是鞭长莫及了!”陆太太白了丈夫一眼,径直往衣帽间走去,一边盘算着该给女儿陪送些什么。房产地产先不用说,绸缎、毛料什么的肯定得买时兴货,压箱底的首饰年深日久也肯定不鲜亮了,得拿出去炸一炸或者重新镶嵌,这样一想要忙的事可真不少。
陆老爷看着突然风风火火起来的老妻,哭笑不得之余也有些感慨,姑娘大了,一个个羽翼渐成,也该是离家的时候了。
坐在车上的盛永江与陆老爷的感慨是相同的,侄子大了,不管他怎么压制,也不能让孩子打一辈子光棍。既然要联姻,那自然要挑一门得力的岳家,不能让那两个老婆子平白得了便宜。
陈副官从驾驶座上往后瞧,只见盛永江半合着眼,口中哼着调子:“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背转身自埋怨自己作差,我先前只道他宽洪量大,却原来贼是个无义的冤家……”
“总长的心情真是不错,可是因为九少爷婚事顺利的缘故?”陈副官跟着盛永江也有年头了,听着这段捉放曹就猜出他是打心里高兴。
盛永江一边摩挲着大拇指上那枚绿盈盈的翡翠板指,边笑道:“是啊,想当年这小子只有我腰那么高,如今眼看着都要成家立室了,我总算对得起大哥!”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呢,陈副官赶紧又奉承了几句兄弟情深,私下却不得不多问一句:“总长,之前老太太和太太对这门婚事诸多抱怨,您也没说什么。怎么如今倒亲自跑这一趟,未免有些……”
“小题大做?”盛永江瞥了一眼面露尴尬的陈副官,却没有生气:“你不懂,这门婚事结得正是时候。妇道人家只知道盯着眼皮下的那点小利,若真让她们把亲事搅黄了,我哭都没地哭去!”
“属下愚钝,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那是当然,要是个个都明白,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坐他的位子。盛永江颇为得意地摸了摸唇边的短须:“出来前新收到的风声,姓邵的即将重新组阁,不日各部就要有大变动。”
“凭他怎么变法,总长就如那定海神针,总是绕不过去的。”陈副官不失时机地又溜了一回须。
马屁人人爱听,盛永江能做到现在的位子也不光是靠着大哥的余荫,对于政局自有一番见解:“你这话对,也不对,我盛家以军立足,旁人自然轻易动我不得。但还有句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保证永远做个常胜将军呢!如今局势动荡,金存仁这个国务总理也准备激流勇退了,他的大弟子倒是炙手可热,你道背后提供金援的是谁?”
陈副官猛一个激灵,试探道:“听说陆家在上海金融界举足轻重,大公子更是得总理赏识才入的仕途……”
“不错,”盛永江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继唐总要成婚的,若让老太太做主,自然要他娶唐家的女儿。若问大嫂意见,必是挑钱家的小姐。与其让她们得意,不如就选陆家,这层关系正好为我所用。”
陈副官恍然大悟,难怪肯下那么大的本了:“总长英明,只是回去难免又要听老太太和太太磨牙了!”
“她们能懂什么,只管打扮一下出席订婚宴席就好!”盛永江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听说上回陆家三小姐成婚,那位就送了喜帐。庶女尚且如此给面子,这一回说不定会亲自来赴宴,届时正可搭上线!”
“总长好谋算!”陈副官不禁竖起了大拇指赞道。
一阵大笑后,盛永江再度哼唱起熟悉的曲调:“这时候我只得忍耐在心下,既同行共大事,也须要劝解于他……”
相形之下,盛太太可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本来都换上寝衣要洗漱入睡,下人突然报九少爷来了。正待说不见,却被老太太拦住了:“这时候来,只怕有要事!”
这孽障能有什么要事,盛太太憋了一肚子火重新穿戴整齐,满心要好好摆一摆嫡母的款。谁知那小子乖觉地很,上来就行了大礼,口称不孝孙拜上。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早就心肝肉地叫上了。
如此刁滑,与他那个不要脸的娘简直一模一样,盛太太恨得几乎把手中的帕子给绞烂,脸上还不能带出来。“老太太劳碌了整日,本以为你这个孝顺孙子能早点来陪她吃饭,谁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中宵。九少爷如今可是大忙人,有什么话还是早点说,说完了大家好去安歇!”
“叫母亲担心,是儿子的不是。特意这么晚过来是想跟祖母和母亲说一声,陆家那边已经同意了,订婚典礼由我们安排。我想着上海的宅子太局促了些,不妨就在华懋饭店宴客。未知两位长辈的意见如何?”盛继唐恭恭敬敬地请示道。
盛太太本来就有火,这一下正如火上浇油,腾地就烧起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你祖母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你订婚的事,可你倒好,找了个什么破落户?如今还自作主张把什么都谈定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告诉你,这桩婚事我们不同意。任凭你说破了大天,也休想叫她进门!”
她再怎么样都是盛继唐的嫡母,这一暴跳如雷,做儿子的只有先请罪的份:“母亲息怒!”
眼看这局面拧上了,盛老太太赶紧在一边打起了圆场:“小九啊,你也别怪你母亲,俗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娶妻是全家的大事,咱们做上人的没有不赞成的。只是对陆家的家风,免不了还有些疑虑。要不然,订婚的事就往后头再推一推,如何?”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若是个经得少、见得少的只怕早就被拿下了。可惜盛继唐自小在宅门长大,对这一幕早就司空见惯了,当即恭谨地回道:“祖母有命,孙儿本应照办。只不过叔父抛下了北平的一堆公事,就是为了替我主持订婚仪式。亲友同僚们也都通知到了,要是贸然把婚期推后,怕让人看了盛家的笑话!”
“你叔父来了……”婆媳两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异口同声道。
“没错,刚才就是叔父让我陪他去陆家,正式提亲。”盛继唐仍旧低着头,只是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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