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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格外绵长而恼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宁城头,淅淅沥沥的雨水仿佛没有尽头,将青石板路浸泡得湿滑泥泞,也将人心沁得一片阴冷。
周主事站在临时租住的小院廊下,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雨水,眉头锁成了疙瘩。从桑梓镇、白石乡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沮丧。刚刚燃起的星星之火,在地方宗族和官府隐晦的敲打下,迅黯淡下去。那些原本鼓起勇气签下契约的农户和小商人,要么退缩,要么开始阳奉阴违。
“周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一名随行的吏员满脸愁容,“我们在下面跑断了腿,上面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前功尽弃。韩知府那边,口口声声说支持,可实际行动半点没有,反倒像是……像是在看我们的笑话!”
另一名农师也叹气道:“江南这地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们空有薯种和技术,却找不到能安心落种的田地,找不到敢放心种植的人。这差事,难!”
周主事何尝不知难?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柔韧的蛛网,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束缚,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江南士族用的不是北地那种硬碰硬的刀剑,而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规矩”、“人情”、“体面”,让你有劲无处使,有火不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派去苏州府联络的密探,浑身湿透、面带仓皇地冲了进来。
“周大人!不好了!”密探也顾不得行礼,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在吴江县芦墟埠展的那个赵商人……他……他昨夜家中仓库失火,囤积的货物烧得一干二净!人虽然逃出来了,但吓得魂不附体,今早就举家不知去向了!”
“什么?!”周主事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芦墟埠的赵商人,是他们好不容易在码头区打开的一个缺口,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这绝不是什么意外失火!
“还有……”密探喘着粗气,继续禀报,“属下回来时,现我们院子周围,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像是在盯梢。而且……而且市井间开始流传,说我们这些北地来的官员,根本不懂江南水土,推广红焰薯是为了捞取政绩,坑害百姓,还说……还说公主殿下好大喜功,不顾民生……”
诋毁!威胁!纵火!
江南士族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纱,露出了潜藏其下的狰狞獠牙。他们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警告所有敢于靠近公主府势力的人:这就是下场!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梅雨季的寒气,瞬间渗透了周主事和在场所有人的骨髓。他们不怕明刀明枪的厮杀,但这种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阴损手段,却让人从心底感到无力。
“周大人,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吗?”一名年轻吏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主事沉默着,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仿佛敲击在他的心上。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迷茫。殿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他岂能轻言放弃?但眼前的困局,又该如何破解?
几乎在江宁噩耗传来的同时,京城公主府内,初颜也接到了一份来自宫中的特殊“邀请”——太后娘娘要在慈宁宫设“家宴”,请她务必前往。
慈宁宫……初颜指尖轻轻划过请柬上繁复的花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太后自从上次被她“顶撞”之后,一直称病静养,许久未曾露面。如今突然设宴,恐怕这“家宴”并不简单。
果然,当晚的慈宁宫“家宴”,气氛微妙。太后气色看起来确实好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刻板的威严依旧。皇帝萧景琰也在场,此外还有几位宗室亲王和王妃作陪。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看似一派祥和。太后偶尔问起初颜北地赈灾和新粮推广的“辛苦”,语气温和,却总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女子当以柔顺为德”、“祖宗规矩不可轻废”之类的说教。
酒过三巡,一位与江南沈家关系密切的宗室老王爷,捋着胡须,仿佛不经意地笑道:“说起来,近日江南来信,倒是提起一桩趣事。说北地有一种名唤‘红焰薯’的祥瑞,如今也到了江南,引得当地士林议论纷纷啊。”
他顿了顿,看向初颜,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初颜侄女,这推广新粮固然是好事,但江南不比北地,文风鼎盛,最重规矩体统。听闻下面的人为了政绩,行事有些操切,甚至与地方士绅起了些龃龉?这可不是为政之道啊。还需以和为贵,循序渐进才好,免得坏了朝廷与江南士林的和气,那就因小失大了。”
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字字诛心。直接将江南受阻的责任,推到了“下面的人行事操切”上,暗示初颜御下不严,不懂为政之道,更隐隐点出此事可能破坏朝廷与江南士林关系的严重后果。
太后闻言,立刻蹙眉,看向初颜:“竟有此事?初颜,你如今掌管农政,位高权重,更需谨言慎行,体恤下情,万不可因急于求成,而失了分寸,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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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萧景琰端着酒杯,眼帘微垂,并未立刻开口,但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的动作,显示他正在仔细权衡。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初颜身上。
初颜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老王爷和太后,声音清晰而沉稳:
“皇叔祖和太后娘娘教诲的是。为政之道,确当以稳为重,以民为本。”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说辞,随即话锋一转:“然,臣妹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叔祖。江南士林,议论的究竟是红焰薯本身,还是议论‘下面的人行事操切’?若是议论红焰薯,此物亩产数千斤,能活无数饥民,乃皇兄钦定、利国利民之祥瑞,江南士林饱读诗书,深明大义,为何要反对此等造福苍生之物?”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若是议论‘下面的人行事操切’……臣妹接到江宁奏报,言我司农寺官员遵旨办事,礼数周全,未曾有丝毫逾越。反倒是地方胥吏阳奉阴违,士绅散布流言,甚至有人纵火行凶,威胁合作商户!皇叔祖消息灵通,不知可曾听闻此事?这究竟是‘下面的人行事操切’,还是有些人……不愿看到祥瑞惠及江南百姓,不愿朝廷新政触及其私利,故而暗中作梗,甚至不惜构陷朝廷命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宴席上。那老王爷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想要反驳,却被初颜那锐利如刀的目光逼视得一时语塞。
太后也是脸色一沉:“初颜!不得无礼!此乃家宴,岂可妄议朝政,揣测人心!”
初颜微微躬身:“太后娘娘恕罪,臣妹失言。只是见皇叔祖关心江南之事,故而据实回禀,以免皇叔祖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她将“据实回禀”和“别有用心”咬得格外清晰。
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好了,家宴之上,不谈公务。江南之事,朕自有主张。母后,今日菜肴甚合口味,您多用些。”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移,既未支持初颜,也未责怪那位老王爷,但宴席上的气氛,已然变得僵硬而微妙。
初颜知道,这场“家宴”,是江南士族力量在京城的一次投射和试探。他们想借太后和宗室之手,向她施压,逼她让步。
她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冰冷的弧度。
压力?她早已习惯。
让步?绝无可能。
江宁的雨再急,也浇不灭她心中那簇已然燎原的火焰。京城的暗流再汹涌,也动摇不了她变革的决心。
这场博弈,不过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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