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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黑水、沼泽、棺材
那张脸的话像一根针,扎进阿诚心里。他转过头,看着林烬。林烬站在那里,手按在棺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他一直没看见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死水一样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他说的是真的吗?”阿诚问。声音有些抖,但他忍住了。
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也许吧。”
阿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流了满脸。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他很想说,你怎么能不想活,你怎么能这样。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林烬不是不想活,是太累了。累了那么久,累了那么多年,累到连自己都不想管了。可是,你不想管自己,别人管啊。有人在乎你啊,有人不想你死啊。
那张脸看着阿诚流泪,看着林烬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轻,更淡,但阿诚觉得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残忍,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它从棺材里跨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它走到林烬面前,伸出手,苍白的、指甲像刀片一样的手,轻轻拂过林烬的脸。
“你累了。”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累了,就回来。回到我这里来。你不用再跑了,不用再管那些事,不用再管那些人。你就待在这里,跟我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林烬没有动。那张脸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它转过身,看着这个巨大的、布满花纹的空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你看,这里多好。安静,没有人打扰你。你不是很喜欢安静吗?你不是不喜欢那些吵吵闹闹的人吗?这里的安静,是你想要的。”
林烬看着它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是。”
那张脸转过身,看着林烬。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愤怒,是困惑。“什么不是?”
“这不是我想要的。”林烬说。
那张脸歪着头,盯着林烬,盯了很久。然后它又笑了,这一次,笑容比之前更大了,露出里面白得像瓷器的牙齿。“那你想要什么?你想要那些吵闹的人?想要那个孩子?想要那个老不死的?想要那个院子里那些无聊的菜?”
林烬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心里忽然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阿诚蹲在菜地里拔萝卜,想起小石头追着萤火虫跑,想起老人坐在廊下喝茶,想起那盏旧灯笼挂在门框上,昏黄黄的光。那些东西,很吵,很无聊,但他想回去。他想回去喝阿诚磨的豆浆,甜的。他想回去听小石头叫他叔叔,让他讲故事。他想回去坐在石桌旁,看月亮升起来,看枣树的叶子落下去。他想回去。
“我想回去。”林烬说。声音很轻,但阿诚听见了。他站在那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张脸看着林烬,看了很久。然后它忽然变了。那些白得像蜡的皮肤开始黑,像墨水滴进水里,迅蔓延。那些整齐的、白得像瓷器的牙齿变得又尖又长,像野兽的獠牙。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变得血红,像两颗烧红的炭。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变成了一团蠕动的、没有形状的黑暗。
“你不能回去。”那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再是轻柔的,是沙哑的、像金属摩擦一样刺耳。“你回不去了。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永远都是。你走到哪里,我都跟着。你逃不掉的。”
黑暗朝林烬涌过来,像一堵墙,要把他吞没。阿诚想冲过去,腿却不听使唤,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那团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看着林烬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退,看着那张平静的脸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他拼命地跑,腿终于能动了,他冲过去,拉住林烬的手,把他往后拽。黑暗涌过来,碰到了阿诚的手。
那一瞬间,阿诚感觉到了很多东西。冷的,不止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无数根针在扎的疼。他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画面——黑水,沼泽,一口棺材,一个人在棺材里躺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暗,看了很久。那个人是林烬。他感觉到那些年的孤独,那些年的绝望,那些年的黑暗中连一个声音都没有。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黑暗,看了很久。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着,一点点地,慢慢地,啃了十年。
阿诚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林烬。他不知道林烬经历过那些,他不知道那种黑暗、那种孤独、那种连一个声音都没有的绝望。他现在知道了。
黑暗缩回去了。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缩回去的,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了回去。那团蠕动的、没有形状的黑暗又变回了那张脸,苍白的、英俊的、像蜡像一样的脸。它看着阿诚,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慢慢变回了白色,没有眼珠的白色。
“你哭了。”它说。
阿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握着林烬的手,眼泪还在流。
“你为他哭?”那张脸问。
阿诚点点头。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得意,不是残忍,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有人为你哭,你知不知道?”它看向林烬。林烬没有说话,他看着阿诚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闷闷的,不疼,但很难受。
那张脸转过身,朝棺材走去。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很累了。它爬进棺材里,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闭上了,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你走吧。”它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吧,别回来了。”
林烬站在那里,看着那口血红色的棺材,看着那张躺在里面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阿诚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然后他继续走,走出了那个巨大的、布满花纹的空间,走进了那条漆黑的甬道。阿诚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出了山洞。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黑色的石头上,照在干涸的河床上,照在那片灰蒙蒙的荒野上。一切都跟进去之前一样,但阿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林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阿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天。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诚缩了缩脖子。他转过头,看着林烬。林烬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在山洞里好了一些。
“前辈,回去吗?”阿诚问。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阿诚笑了。
两个人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得很慢,但不急。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不再是血腥味。阿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他走得更快了,走到林烬前面,又停下来等他,然后继续走。他知道,镇子没了,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菜地也没了。但人可以重建。他可以重新种菜,重新种枣树,重新盖房子。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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