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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那个东西会不会再来
天刚蒙蒙亮,阿诚就起来了。他推开院门,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挂在巷子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他喜欢这股味道,闻着心里就踏实。
灶房里,林烬已经坐在灶台边了。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着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阿诚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盘,开始磨。磨盘咕噜咕噜地转着,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冒着热气。两个人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阿诚推磨,林烬就添豆子;阿诚添豆子,林烬就推磨。磨了快两年了,不用开口,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
天亮了,客人开始来了。第一个来的还是赵大叔,他家的屋顶修好了,前几天还漏雨,现在不漏了。他走进来,坐在老位置上,阿诚端了一碗豆浆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还是你家的豆浆好喝。”阿诚笑了笑。赵大叔喝完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东西,真的不会再来了?”阿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大叔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管了,来了再说。”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阿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镇上的日子又过起来了,虽然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但剩下的人还在,还在过日子,还在喝豆浆。那个东西会不会再来,谁也不知道。但日子还得过。
阿诚去镇上买菜。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扫地,有人在门口晒太阳。街尾的孙铁匠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传了半条街。阿诚走过去,看见他打的是镰刀,一把一把的,排在地上。他问孙铁匠,打这么多镰刀干什么。孙铁匠说,快收麦子了,镇上的人要回来收麦子,镰刀不够用。阿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镰刀,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要收麦子了,麦子收了就有面,有面就能做馒头、做面条,就能活下去。
阿诚在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块冬瓜,几根葱。卖菜的还是钱大娘,她以前不卖菜,以前是卖布的,布店关门了,她就在门口摆了个摊,卖自家地里种的菜。她看见阿诚,笑了一下。“你家那个林烬,身子好些了吗?”阿诚点点头。“好多了。”钱大娘把菜包好,递给他,说了一句。“让他多吃点,太瘦了。”阿诚笑了,把钱付了,拿着东西往回走。
下午,林烬在院子里劈柴。那些柴是那棵倒了的枣树,劈成一段一段的,码在墙角。他劈得很慢,每一块都劈得很仔细。阿诚坐在石桌旁边剥蒜,小石头蹲在菜地边看虫子,那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老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得院子里的东西都懒洋洋的。林烬劈完了柴,把斧头放下,走过来,坐在阿诚对面。阿诚把剥好的蒜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了一句。“辣。”阿诚笑了。
阿诚做了一锅排骨炖冬瓜。排骨焯过水,去掉浮沫,加姜片、葱段,小火慢炖。炖了一个时辰,汤都白了,把冬瓜切块放进去,再炖半个时辰。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小石头吃了两碗饭,那个孩子也吃了一碗,老人也吃了一些,林烬也吃了一些。
吃完饭,阿诚坐在石桌旁边吹笛子。吹的是那老曲子,很慢,很轻。小石头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人把他抱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薄毯,披在林烬身上。“夜里凉。”老人说。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暮色里飘着,很轻,很脆,像秋天的风,吹过菜地,吹过枣树,吹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他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阿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赵大叔那句话——“那个东西,会不会再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往北边去了,去了有很多山、很多洞的地方。它会不会再回来?也许不会,因为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可以待很久。也许它会,因为它饿了,它要吃东西,它最想吃的是林烬。它吃不到,就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为止。阿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它会来,就不过日子了。菜还得种,饭还得做,豆浆还得磨。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早上,阿诚起来的时候,看见林烬站在枣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他把枯死的枝丫剪掉,留下那些还活着的,用布条绑好,让它们往上长。他剪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像是在雕琢什么珍贵的东西。阿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是被雷劈的,疤上面新长出了一根枝条,嫩绿的,小小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活了。”阿诚说。林烬点点头,继续剪。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菜地里的丝瓜爬满了架,开出一朵朵黄色的小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小石头不敢靠近,躲在阿诚身后,探着头看。阿诚笑他,说他连蜜蜂都怕。小石头说,蜜蜂蜇人。阿诚说,它不蜇你,你就不蜇它。小石头还是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看那些蜜蜂在花上爬来爬去。丝瓜结得很快,昨天还是花,今天就是小瓜了,嫩绿的,弯弯的,像月牙。阿诚每天摘几根,炒着吃,做汤吃,吃不完的就送给邻居。钱大娘说,你家丝瓜长得真好。阿诚笑了,说不是他种的,是林烬种的。钱大娘又看了林烬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傍晚,阿诚从菜地回来,看见院门口放着一个布包。不大,灰扑扑的。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野葱,很嫩,还带着泥。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炒鸡蛋好吃。”阿诚笑了,拿着那把野葱走进院子。小石头正在菜地边蹲着,用手挖坑。看见他手里的葱,眼睛一亮。“那个爷爷又送东西来了?”阿诚点点头。“那他什么时候来?”阿诚不知道。他把野葱洗了,切碎,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盘。很香,小石头吃了很多。阿诚也吃了,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碗里,和饭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晚上,阿诚又吹起了笛子。吹的是那老曲子,很慢,很轻。吹着吹着,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院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不是老人,是那个白衣老头。他佝偻着背,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只照亮他脚下一小片地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诚站起身,看着那个老头,没有说话。老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隔着整个院子,隔着满地的月光。
过了很久,老头开口了。“它不会来了。”
阿诚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
阿诚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头转过身,朝巷子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告诉他,好好活着。”然后他走了,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被黑暗吞没了。阿诚站在那里,攥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走回院子。林烬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它不会来了。”阿诚说。
林烬点点头。
阿诚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林烬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别哭了。”阿诚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他把脸埋进林烬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停下来。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林烬。林烬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阿诚觉得,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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