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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似曾相识
那口棺材消失之后,镇上平静了三天。
三天里,阿诚每天照常去铺子里磨豆浆,招呼客人,收钱找零。王大爷还是每天来,端着豆浆,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抹抹嘴,说一句“走了”,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阿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街上的狗不叫了,巷子里的猫也不见了,连那些整天叽叽喳喳的麻雀都消失了。整个镇子静得像一座坟。
第四天夜晚,万籁俱寂,阿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突然间,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了他的耳中。这声音似曾相识,但却与之前听到过的不同。它并非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而是一种轻柔而缓慢的脚步声,仿佛有人正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徘徊踱步。
阿诚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浑身紧绷起来。他犹豫片刻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想要一探究竟。当他踏出房间时,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地上,照亮了整个庭院。借着月色,阿诚惊讶地现,在院子中央竟然站立着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既非林烬,亦非那位神秘的老人,更不是之前出现过的那个诡异的白衣人。眼前之人乃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儿,他身着一袭灰色粗布衣裳,满头华如雪般洁白,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犹如被岁月刻画出的印记一般。老头儿身躯微微佝偻着,宛如一棵即将枯萎凋零的古树,给人一种风烛残年之感。
此刻,老头儿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直直地凝视着阿诚。他那双混浊不堪的眼眸深处,似乎闪烁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使得阿诚不禁心生寒意。
“你是谁?”阿诚问。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菜地走去。走到地头,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阿诚。
“这地,种得不错。”老头说。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阿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阿诚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你是林烬的什么人?”老头问。
阿诚愣了一下。“朋友。”
老头点点头,看着林烬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户关着,没有灯,黑漆漆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他快不行了。”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回答。他走到枣树下,伸出手,摸着树干。他的手很粗糙,像树皮,指甲里塞满了泥。他摸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摸了一会儿,他缩回手,转过身,看着阿诚。
“那口棺材,是他的。也不是他的。”老头说,“它是他身上的东西,是他甩不掉的。他以为他能压住它,压了这么久,压不住了。”
阿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白。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有一个办法。”
阿诚抬起头。“什么办法?”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用我,换他。”
阿诚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身灰布衣裳,看着那双沾满了泥的手。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头,是葬天棺里的东西,是那些压不住的东西。用他换林烬,就是把那些东西从林烬身上拿走,放到这个老头身上。放到哪里?阿诚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
“换到哪里去?”阿诚问。
老头没有回答。他走出院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阿诚追出去,站在巷子口,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走回院子。
夜里,阿诚没有睡。他坐在林烬床边,握着林烬的手,等着。林烬的手还是那么凉,但阿诚觉得比之前暖了一些。也许不是他的手暖了,是自己的手凉了,分不清了。他看着林烬的脸,那张脸还是那样苍白,但眉头舒展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紧皱着。他忽然觉得,林烬也许能撑过去。不是因为那个老头的话,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天亮的那种亮,是一闪一闪的,像打雷前的闪电,但没有声音。阿诚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天上没有裂口,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老头。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只照亮他脚下一小片地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诚跑出去,站在老头面前。老头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阿诚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苍老,是那种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他的眼睛也变了,不再是浑浊的,是黑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好了。”老头说。
阿诚愣住了。“什么好了?”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灯笼递给阿诚,灯笼很轻,像是空的。阿诚接过来,举高,光照亮了老头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是一张白板一样的脸,光滑得像鸡蛋壳。阿诚的手抖了一下,灯笼差点掉了。
老头伸出手,握住阿诚的手,把灯笼扶稳。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但阿诚没有缩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伤。
“他醒了。”老头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别的地方,说不清。
阿诚转过身,跑进林烬的屋子。林烬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窝也没那么深了。阿诚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
林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饿了。”林烬说。
阿诚笑了。他擦干眼泪,跑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床边。林烬坐起来,端着碗,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阿诚。
“甜。”他说。
阿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坐在床边,握着林烬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林烬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哭了。”林烬说。
阿诚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林烬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手放在阿诚头上,没有拿开。窗外,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菜地上,照在那棵枣树上。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阿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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