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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山坳的雪化得晚,三月里还积着半尺厚的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嚼碎了骨头。王大胆的靰鞡鞋沾着泥,手里的铁夹子冻得能粘掉手指头,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最后一个套索卡在柞树杈上,绳结是祖传的"锁喉扣",专逮黄皮子这种滑头货。
"他娘的,这月要是再打不着东西,护生那小子就得喝西北风。"王大胆往手心里哈气,粗粝的掌心裂着血口子,去年冬天给落马坡供销社送山货时冻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他摸出烟袋锅子,火镰擦了三下才燃起火星,烟雾缭绕里看见远处老林子里闪过团黄毛,度快得像道影子。
这已是他在山坳蹲的第五天。开春后黄皮子皮毛不值钱,但听说东北来的药贩子收活物,说是能炼什么"讨封丹",给的价钱够买三亩好地。王大胆盯着那团黄毛消失的方向,铁夹子上的诱饵——块带血的猪内脏,是托陈十三从屠房匀的,还带着热乎气。
日头爬到头顶时,套索突然绷得笔直,柞树杈子咯吱作响。王大胆抄起背后的猎刀就冲过去,看见铁夹子死死咬着只半大的黄皮子,后腿已经被夹得血肉模糊,眼里却淬着股狠劲,直勾勾瞪着他,像人似的。
"小畜生,还敢瞪你爷爷?"王大胆抬脚就想踩碎它的脑袋,却见黄皮子突然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尖得像刮铁锅,震得他耳膜生疼。更邪门的是,这畜生脖子上竟挂着个红布包,边角露出半截黄纸,上面隐约有朱砂画的道道。
就在这时,老林子深处传来沉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喘气。王大胆心里毛,想起落马坡老人们说的,黄皮子有灵性,动了小的会引来老的报复。他手起刀落,猎刀没入黄皮子心口,那畜生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红布包掉在雪地里,沾着的血珠竟没结冰。
剥皮的时候王大胆的手直抖。这黄皮子皮色金黄,针毛根根透亮,明显是有年头的老东西,尤其是腹下那撮白毛,摸着竟有些烫。刀尖划开肚皮时,他"咦"了声,里头没什么五脏六腑,倒裹着半张黄纸,朱砂画的符歪歪扭扭,看着像庙里求的平安符,符尾却缠着根红绳——不是普通的棉线,是用头混着猪血编的,跟陈十三刀鞘上那根一模一样。
"邪门了。"王大胆把黄纸揣进怀里,这东西看着比皮毛值钱。他没注意到,黄皮子的血滴在雪地上,正顺着地缝往深处渗,在冻土下汇成个小小的狐狸形状。
回家时太阳已经西斜,落马坡的炊烟在老槐树上绕圈,王大胆的婆娘李氏正站在院门口搓手,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护生,孩子脸蛋冻得通红,看见他就咧开没牙的嘴笑。
"打折了?"李氏的声音带着怯,她素来怕这些带灵性的东西,尤其是黄皮子,"我今早听见老槐树上有黄皮子叫,心里直打鼓。"
"怕个球。"王大胆把黄皮子皮往墙上一挂,血珠子滴在青砖地上,"这老东西腹里还有张符,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够给护生扯块新布做棉袄。"他摸出那半张黄纸,借着灶膛火光看,符上的朱砂像活的似的,在纸上慢慢晕开,把"讨封"两个字显了出来。
李氏突然尖叫,护生被吓得哇哇大哭。王大胆转头,看见黄纸符上的红绳正自己往长了抽,像条小蛇似的缠上他手腕,绳头那截头竟在冒烟,烧出股焦糊味,跟去年陈十三在屠房烧替劫符的味儿一模一样。
"快扔了!"李氏扑过来想抢,却被王大胆一把推开。他犟脾气上来了,非得看这符到底是啥名堂,可越看越心惊,符上的朱砂开始往下掉,在桌上积成个小小的狐狸爪印,爪心还嵌着点红——不是朱砂,倒像是干了的血。
晚饭时谁都没说话,护生哭累了睡在炕角,小脸皱着眉头,像是做了噩梦。王大胆把黄纸符塞在炕席底下,总觉得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却总在窗根底下停住。李氏抱着胳膊直哆嗦,说下午去老槐树底下拾柴,看见树洞里有团黄毛,眼睛亮得吓人。
"再胡咧咧我抽你。"王大胆嘴上硬,心里却毛,摸过枕头底下的猎刀,刀鞘上还沾着黄皮子的血。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说,杀黄皮子不能见血,见了血就得被讨封,答对了还好,答错了全家都得遭殃。
夜交三更时,窗纸突然"沙沙"响。王大胆猛地坐起来,猎刀在手心里攥得烫,李氏吓得往他怀里钻,护生在梦中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啥。
那声音很轻,像是用爪子在挠,一下一下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王大胆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往窗纸上看,赫然印着个巴掌大的爪印,五个趾头分得清清楚楚,是黄皮子的没错,可邪门的是爪心那点红——不是朱砂,是颗小小的鸡冠羽,沾着新鲜的血,正慢慢往窗纸里渗。
"是黄大仙......"李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它来讨风了......"
王大胆的后脖颈子直冒冷汗。他认得那鸡冠羽,去年陈十三他爹陈老栓在屠房宰年猪,就从猪肚子里掏出过这么根,当时还说这是五仙里黄大仙的信物,见了就得躲着走。他握紧猎刀,指节白,突然想起那半张黄纸符上的红绳——跟陈老栓刀鞘上的红绳一个样,难不成这黄皮子跟陈家有啥渊源?
窗纸外的挠动声停了,可那爪印却越来越清晰,鸡冠羽上的血渗得更快,在窗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封"字。王大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突然想起陈十三说过,他爹当年在东北山坳待过,好像跟什么黄大仙结过梁子。
"他娘的。"王大胆咬着牙,把猎刀横在胸前,"要来便来,老子杀过的黄皮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怕你个死了的?"
话音刚落,窗纸突然"哗啦"破了个洞,一股腥风灌进来,带着股子东北山坳里的雪味。王大胆举刀就劈,却劈了个空,只听见炕角的护生突然不哭了,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朝着窗口乱抓,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他转头的瞬间,看见团黄毛从窗口窜进来,快得像道影子,直扑护生的襁褓。王大胆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死死护住护生,眼看着那团黄毛撞在墙上,显露出半透明的影子——正是他白天杀的那只黄皮子,只是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嘴里叼着的,正是他塞在炕席底下的那半张黄纸符。
黄皮子的影子盯着王大胆,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王大胆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知道这是讨封的规矩,答"像人",黄大仙就得再修百年;答"像仙",它立马就能成精,可答的人就得折寿。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眼角瞥见黄纸符上的红绳正在光,跟去年陈老栓在屠房烧的替劫符一个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黄皮子,怕是跟陈老栓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黄皮子的影子又往前凑了凑,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护生,嘴里的符纸哗啦啦响"快说......像人还是像仙......"
护生在襁褓里笑得更欢,小手抓住王大胆的胳膊,往黄皮子那边指,像是觉得好玩。李氏已经吓得晕了过去,王大胆背靠着炕沿,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突然想起陈十三说过的话,他爹陈老栓对付这些邪门东西,从来不用蛮力,得用"护道符"。
可他哪有什么护道符?王大胆急得满头汗,眼看着黄皮子的影子就要扑到护生身上,他突然摸到怀里的猎刀,刀鞘上还沾着黄皮子的血,心里一横,举刀就朝影子劈过去,嘴里胡乱喊着从陈十三那听来的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护我儿子......"
猎刀劈在墙上,火星四溅。黄皮子的影子被震得后退半步,却出刺耳的尖笑,符纸上的红绳突然自己解开,像条小蛇似的缠上护生的手腕,绳头那截头烧得更旺,把"陈"字显了出来。
王大胆的瞳孔骤缩,那是陈老栓的姓!这黄皮子果然跟陈家有关!他还想再劈,却见黄皮子的影子突然钻进墙缝,只留下那半张黄纸符飘在半空,符上的"讨封"二字被血浸透,慢慢变成"血债"两个字。
窗外传来老槐树的摇晃声,像是有人在树上跳。王大胆抱着护生,看着那半张黄纸符慢慢落在炕席上,跟他下午塞进去的那半张合在了一起,拼成个完整的狐狸形状,红绳在符中间绕了个结,正好把"陈"字圈在里头。
护生突然不笑了,小手指着门口,咿咿呀呀地喊"爷......爷......"
王大胆的后脖颈子更凉了。护生从出生就没见过爷爷,他爹死得早,这"爷"字是喊谁?他握紧猎刀,慢慢转头,看见门口的门槛上,落着几片新鲜的黄皮子毛,毛根上沾着的红土,跟去年陈老栓从西南带回来的红土一个色。
他突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讨封。这黄皮子是冲陈家来的,他王大胆,不过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后背的伤口还在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个印,王大胆低头,看见血珠在衣服上晕开,正好是个小小的爪印,跟窗纸上的一模一样。
老槐树上的响动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黄皮子在上面跑。王大胆抱着护生,看着炕上那完整的黄纸符,突然想起陈十三说过,他爹陈老栓二十年前在东北山坳待过,回来的时候后背就带着个黄皮子爪印的疤,当时还说是什么"护道的印记"。
"完了。"王大胆瘫坐在炕沿上,猎刀"当啷"掉在地上,"这债,怕是躲不过去了。"
炕席上的黄纸符突然自己烧起来,没化成灰,反倒在青砖地上印出个地图,指着东北山坳的方向,旁边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祭坛,坛上插着五根柱子,像极了去年陈十三在河神庙摆的"五仙坛"。
护生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使劲抓着王大胆的胳膊,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抢走。王大胆抬头,看见窗纸上的爪印又多了几个,层层叠叠的,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有无数只黄皮子,正从老槐树上下来,往屋里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黄皮子的讨封,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而这一切,都跟陈老栓有关,跟那个他只在屠房远远见过几面的沉默男人,有着解不开的联系。
老槐树的枝子突然"咔嚓"断了根,砸在院墙上,惊起片哗啦啦的响动。王大胆抱紧护身,看着门口那些越来越近的爪印,突然抓起地上的猎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亮就去找陈十三,这事,只有陈家的人能解。
可他没看见,护士手腕上那截红绳,正慢慢渗进皮肤里,留下个淡淡的"陈"字,像个胎记。而炕席底下,那只被他剥皮的黄皮子的骨头,不知何时少了块指骨,地上的血迹,正顺着砖缝往地下流,在地基深处,慢慢汇成个更大的爪印。
夜还很长,落马坡的老槐树上,黄皮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在哭,又像在笑,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了这突如其来的诡异里。王大胆握紧猎刀,盯着门口,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而这场因他而起的血债,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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