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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呢,果真像清如说的那样,好一阵怔忡。等回过神来方飞红了脸,揉着衣带说:“孙女全凭祖母做主。”
清容轻扯了下嘴角,暗里腹诽着,不凭祖母做主,难道还能自己做主不成?别说开国伯家公子齐头整脸,就算是个瞎子瘸子,但凡老太太应下了婚事,捅破天去不也得嫁么。
清圆在一旁看她们各怀心事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那三姐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诱惑在前时,什么姊妹情深,都是口头的空谈。就比方这门好亲事,还不是个个眼巴巴地瞧着。清如自恃嫡女,恐怕很有志在必得的志向,谁知偏巧开国伯家相中了大姑娘,到最后痛定思痛,八成要归咎于那句“我属兔”,对清和也少不得冷嘲热讽一番。
老太太那厢慢慢点头,“你们这辈儿里,哥儿婚嫁都议定了,如今轮着姑娘们了,你是头一个,必要做个好榜样,后头妹妹们的婚事才能往高了议。倘或开国伯长男过得去,定下也是好的,到时候我自会替你预备嫁妆,你太太那里贴补些,你姨娘再给些梯己,到了夫家大可抬头做人。”
女孩子许人家,除了对方家世人品,第二宗就是嫁妆。清和听说老太太要亲自张罗,那张白茫茫的脸上红晕更盛了,低着头说:“多谢祖母……孙女全听祖母和太太的。”
清圆站得离清如不远,清楚听见清如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嗤”。
后来鱼贯退出来,退到园子外的月洞门上,这里青竹摇曳,光影婆娑,原本可赞一声好春光,却被清如和清容的揶揄生生给搅合了。
清如捏着帕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给大姐姐道喜了,许了这么一户好人家。”
清和还没从先前的震动里醒过味儿来,听妹妹这么一说,也显得不大好意思,扭捏道:“原是我高攀了……”
“那倒不见得。”清容笑道,“外头虽看他们赫赫扬扬,但谁不知道,他们二房生了个傻子。这种事,可不好说,大姐姐同开国伯大公子打交道的时候万要留意,只怕他家有傻种,这会子好好的,过两年遇上点子事儿,保不定一下子就发作了。”
清和到这里才听出来,她们是没盼着她好,一时拉下了脸,气呼呼道:“既是他们二房,和开国伯家什么相干?”
“这话倒奇,不是一个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吗。”清如温吞一笑道。
清和愈发生气了,各自的婢女都不敢插话,她也没人做公亲,便扭头看着清圆道:“四妹妹评评理,有没有这个说法?”
清如和清容也灼灼看向清圆,“对,问四妹妹,请大姐姐仔细些,可是说错了。”
清圆一下子给推出来,成了双方力争的香饽饽,只是这饽饽架在火上烤着,不论怎么翻个儿,都备受煎熬。她想了想,笑道:“二姐姐和三姐姐舍不得大姐姐,大姐姐仔细些,总没有坏处。不过依我之见,这傻根儿未必是开国伯家传下来的。儿子大了,各娶各的媳妇,兴许是二房太太那头带来的,也未可知呀。”
这下子清和挺起了腰,“四妹妹说得极是。”
清容见清圆两边不得罪,哼道:“你倒会卖乖。”复对清和一笑,“那就预祝大姐姐得个如意郎君吧,横竖春日宴上能见着,这会子瞧准了,总比入洞房发现是个傻子强。”
清如和清容笑着往小径那头去了,边走边议论,“大姐姐这是怎么了,一根肠子通到底,劝她仔细竟不识好人心。”
“她自小就是那模样,美人灯儿,瞧着光鲜,可惜里头没点蜡烛……”
议论的声音太大,这里都听得见。清和余怒未消,狠狠瞪着那两个妹妹的背影,清圆也不知说什么好,便细细道:“恭喜大姐姐了。”
当然,清和没领她的情,带着婢女拂袖而去,留下清圆和抱弦交换了下眼色,笑得无奈又尴尬。
第7章
“那春日宴,究竟是什么?”清圆同抱弦慢慢往回走,三月的天气明媚温暖,风吹上来都是软的。她微微眯着眼,感觉清浅的,带着杏花香气的气流从鬓边滑过,手里的团扇这时候不用来扇风,偶尔扑一扑翩然而过的蝴蝶,十分得趣。
她早前听说过那宴会,开在每年寒食过后,在横塘很具规模。但门槛也是极高的,寻常人家等闲无法参加,只能远远听那露天的场子上传出歌舞之声,宛转悠扬地,在整个城池上空回荡。
“姑娘不知道春日宴么?”抱弦道,“那是汲侯夫人为她早夭的一双儿女举办的。汲侯夫人当初生了一对双生儿女,养到八岁上,清明那日双双溺死在了池子里。汲侯夫妇伤心欲绝,为安抚丧子之痛,才办了这场春日宴。算一算,到如今已有十年了,每年广邀横塘望族,时候一长,就成了各家相看提亲的好机会。反正名媛淑女俱会出席,就像早年圣人1的金樽之宴一样,听说有条小溪从其间流经,公子佳人的手绢汗巾子都到里头盥洗,以至流出来的水里都带着香气呢,可见排场有多大。”
清圆哦了声,“既然有这个由头,去了多难为情!”
抱弦却道:“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事先见过,总比盲婚哑嫁强些。所以三姑娘说让大姑娘仔细,这话本没有错,只要开国伯家大公子来了,好不好的,自然一目了然。”
清圆笑了笑,“这件事到底还是老太太做主,须得老太太见了说好才好。”
抱弦眨了下眼,心道四姑娘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不管怎么样,这门亲都是要结的,就算开国伯长男果真脑子不好,只要没有傻得不认人,就能包涵。”说罢了问她,“姑娘去不去?”
清圆慢慢摇头,去不去,不由她说了算。那样的场合,其实去了没什么好处,只怕像个活靶子似的,要灌一耳朵闲言碎语。
回到淡月轩,才从门上进来,就见陶嬷嬷在屋前徘徊。春台叫了声“姑娘回来了”,陶嬷嬷便站在台阶下遥遥蹲安。
已将到晌午,小厨房里也预备了饭菜,春台把她迎进来,问这会子可要摆饭,清圆摆了摆手,“眼下还不饿,先放一放吧。”
领差事的丫头重又退了下去,檐头雕花板底下悬挂的竹帘轻摇,叩击着桐油漆面的抱柱,哒哒作响。
“嬷嬷来了我这里,还惯吧?”清圆温煦地问,“院子里都是些琐碎小事,还要嬷嬷帮着料理。”
陶嬷嬷说自然,“我多年前就在这里,如今是重操旧业罢了,一应都习惯得很。倘或姑娘有哪里不称意的,只管吩咐奴婢便是。”这些话像开场白,没有就不成体统。到了后面才是话的核心,她压着嗓子说,“姑娘让找的那个丫头,据说是死了。我问了几个有交情的婆子,都说淡月轩封了院子后,伺候姨娘的被发往各处,那小丫头送到升州看管老宅,没多久就得了疟疾。不过她老子娘倒像发了笔横财,在乡下置办了田产。如今一个哥哥,开了爿灯油铺子,日子很过得。”
清圆听了,有些纳罕,“置办了田地?”
“可不么,原先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穷到那个地步,哪家愿意卖女儿?后来一夕之间置了田产,乡下田地再不值钱,也要有些身家才好行事。”陶嬷嬷看着清圆道,“四姑娘,您细琢磨琢磨……”
清圆沉默不语,这些蛛丝马迹对她来说,足可以证明她母亲冤屈得有凭有据。可如今死无对证,既得了人好处,必定守口如瓶,那丫头的家里人也不会平白说出实情,带累自己。
“他哥哥的铺子开在哪里?”清圆问,“离横塘多少路?”
陶嬷嬷道:“听说开在濠州城,濠州离横塘,总有三百里路。”
三百里路,那么远……她沉吟着:“像我这种深宅里的人,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到那里去,人是死是活,谁说得准呢。”
抱弦在一旁听了半天,也理清了其中路数,“姑娘说得很是,要是人真死了,钱也不能到她家里人手上。姑娘如今打算怎么样呢,越性儿让嬷嬷的儿子往濠州去一趟,到底查明了才好。”
可清圆却摇头,“已然过了十四年,当初的小丫头子必然远远嫁了,哪里还会在濠州。纵是去了,找见了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让他们把幕后主使供出来么!”
“那这事就作罢了?”抱弦起先有些愤然,但转念一想,又怅惘道,“时过境迁,不查也罢。姑娘收收心,想想往后怎么在这大宅子里安身就是了。”
清圆抿着唇不说话,她年纪虽小,身上有一宗坏毛病,就是记仇得厉害。这世上多少误会和疏忽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唯独这件,关系到她母亲的性命,哪里那么容易被包涵!她紧紧握住团扇的扇柄,竹枝上雕花的纹样,像印章般扣在她掌心,只一忽儿,心里有了打算,等看准了时机,冒一回险,这事便水落石出了。
只是现在还需隐忍,她舒了口气道:“老爷要回来了,路上总得消耗一二十日,这件事不急,等时候差不多了,我自有主张。”
陶嬷嬷有些迟疑,但也不好细问,只道:“那姑娘还要奴婢做些什么么?”
清圆孩子气地笑了笑,“院子里那株玉兰枯死了半边,索性不要了吧,嬷嬷带人把它挖了,另栽一株垂丝海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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