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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惊渡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眉眼间浮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
“刚才来上课的学生。”童书影说,“许鹭。”
宋惊渡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很快恢复自然。她看着童书影,淡淡道:“怎么突然问我?”
童书影侧过脸,目光落在半开的窗帘上,似乎仍沉浸在刚才的不愉快里。片刻后,她轻轻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不满:“空有一点才学,心思根本不在琴上。”
宋惊渡的神色淡了淡。
“这种自以为天赋过人的学生,我见得多了。”童书影继续道,“仗着自己领悟快,就觉得所有规则都可以绕开,今天打工,明天接些乱七八糟的活,练琴永远排在赚钱后面,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她还在病中,声音略哑,言辞仍然锐利,说到后面,她意识到情绪过重,停了停,才补上一句:“家境限制眼界,可以理解,但把短视当成个性,就很可笑了。”
房间里陷入短促的沉默。
宋惊渡听懂了这些话里隐含的轻蔑。
社会底层,眼界狭窄,自以为是,童书影没有把这些词直接说出来,用自认为更加得体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宋惊渡忽然想起许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袖口挽起来,露出的手臂白得晃眼,板鞋边缘有些褪色,像被仔细刷洗过许多次,陈旧却也干净。
许鹭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很淡静,拎着并不昂贵的礼物,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叫老师。
“她不是你的研究生吗?”宋惊渡问。
“所以才可惜。”童书影皱眉,“她的条件很好,但人太浮,心不定,这种学生很容易把那点天赋浪费干净。”
宋惊渡静静看着童书影。
她们相伴多年,她熟悉对方每一种语气,童书影不喜欢一个人时,会变得格外严苛,理由也总是冠冕堂皇,可这一次,严苛里还混杂着更加微妙的东西,那是被冒犯后的恼怒。
许鹭或许确实是个音律上的天才。
而童书影在学界最常遭受的诟病,恰恰是才华平平。
她从来都严谨、勤奋、擅长教学,也发表过足够数量的论文,却始终没有拿出真正令人惊艳的成果。
几年前尚且能用资历不足解释,到了如今的位置,那些评价便逐渐变得刺耳。
宋惊渡小心翼翼避开类似的话题,童书影也不会承认自己在意。
可她对许鹭的愤怒,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失望,更像是一个靠秩序和努力筑起高墙的人,看见有人轻而易举地站在自己渴望过的位置,却偏偏不肯珍惜。
“年轻人总要慢慢学。”宋惊渡最终只说,“你既然愿意带她,说明她还有值得教的地方。”
“我现在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她的回应不痛不痒,童书影显然也不需要真正的意见,只是有满腹的埋怨无处安放,恰好宋惊渡站在这里,便顺手倾倒出来。
几句话说完,她像是耗尽了耐心,抬手掀开被子:“我休息一会。”
宋惊渡点头,将水杯放到床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板合拢前,童书影凝滞的侧脸从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张曾经令她心动的脸,依旧英气、出挑,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近在咫尺,又无法真正触碰。
宋惊渡站在走廊里,缓慢呼出一口气。
多久了?
她已经想不起来,她和童书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她们不再争论,也不再相互追问,不会因为谁回家晚而生气,更不会在夜里突然拥抱对方。
比起爱人,她们更像两个疲惫不堪的室友。
共同维持着一套精密而安静的生活,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承认内核的空洞。
宋惊渡回到客厅,电脑屏幕已经自动熄灭。
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清丽的脸,眼神疲倦,其余情绪都被收敛,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app。
聊天记录里,许鹭的页面仍在最上方。
她没有照片,只放了一张钢琴键盘的局部图,个人介绍简短敷衍:25岁,聊天打游戏,其它事请留言,不接受亲密关系。
宋惊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食指下意识摩挲着手机的边缘。
不可否认,她那一晚看中的是钢琴的头像,和那句,不接受亲密关系。
*
许鹭下午赶回学校上演奏风格研究课。
她挑了最后一排坐下,老师开始分析一段和声,投影上是密集的谱面图,许鹭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触,她有些走神,注意力被拽回江边的那套房子。
许鹭后知后觉,那屋内淡淡的焚烧香气,她在宋惊渡的身体上同样感受过。
下课铃响,老师点到即止,抬手示意大家可以离开,许鹭看了一眼手机,收拾好东西。
她等会还有咖啡店的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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