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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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第1页）

二十四

“……如果面对工具追求与人相处的体验，也就存在将人作为工具的可能。

“人类无法十全十美，而内在又互不相同，质量低下的交流与因此生发的冲突可能永远无法避免。我们充分地理解，您比起前者更期待陪伴者完美而恒常的支撑。

“然而人类总以相对的角度衡量万物，因此比起永恒不变的欢愉，痛苦丶悲伤和失望反能致使与之相对的情绪更为真实。痛苦相对欢乐，悲伤相对欣慰，存在失望故而存在愿景，存在别离故而存在珍惜。

“与人相处时不可避免的冲突丶矛盾或错误，同样意味着成长机会和进步空间，陪伴者为您预防不幸的同时也隐去了完善自我的机会。因此，我们更希望陪伴者成为您别无它法之後的保障方案，而非毋庸置疑的第一选择。

“即日起，吉特公司终止陪伴者强制积金。新145年一月一日，陪伴者定制服务每月开放数量减至十人次，金额提升至三千点。预计新150年一月一日，除XI型外，陪伴者全部型号停産，同时停止相关售後服务。”话音停顿片刻，她能想象到发言者脸上浮现的标准微笑，“我司最新産品‘拓荒者’目前已推出I丶II丶III型，胜任家务丶农业等多种工作，其中II型与惠通公司清洁机器人属同一型号，欢迎您的进一步了解和选择。”

相闭着眼睛等待片刻，那道声音没有重新响起。她一骨碌翻身坐好，敲敲壁板，“姥姥，新闻结束了吧？之後想看什麽，我帮你设置？”

“没呢，”拖鞋趿拉着由远及近，李晓霞的声音响在耳边，“一会儿还有采访。”她顿了顿，闲闲感慨道，“我觉得这孩子瘦了。”

相挠挠自己的脸颊。“关我什麽事。”她干巴巴地回答。

“我那个小同事也是，”李晓霞一如往常地念叨起来，不过这次却是相从未听过的故事。“她和清洁队一个孩子特别要好，说好等人家从清洁区回来买只活鸡一块儿庆祝，结果人家死了。她嘴上一句话都没有，人瘦了一大圈。”

“这又跟我有什麽关系？”相垂头丧气地向後靠去，又忽然想到几十年前出厂的屏蔽箱大概经不起她的倚靠，及时让上身停在半空。

“当时我们看她瘦得厉害，专门买了鸡去找她，”李晓霞跳过相的答话，自顾自地继续回忆，“她哭了一场，後来就没事了。光顾着陪她哭，都没注意鸡从窗户跑了。”停顿中屏幕音量被逐渐调高，铭温和冷静的声音随之更为真切。李晓霞捡起话头，“唉，白瞎了我们好不容易凑的钱。别看她是个闷葫芦，如果你主动去跟她说话，她会很高兴的。”

“高兴，只怕她高兴得一枪毙了我。”相丝滑地将主语调换成她想谈论的人，话里依然没什麽好气，“不然我也不用跑到姥姥从混乱时代留下的屏蔽箱里躲到现在。”

“你不是在你的家里留言了吗，”李晓霞丝毫不为相的叫苦所动，“那孩子一定会去看的。说不定已经看完了，正等着你去找她呢。”

“我倒是想……”话没说完就被李晓霞打断，“哟，看我找着什麽了？好像是个防止追踪的东西，”接着是窸窸窣窣一阵摆弄，“还能用，不过只够维持几个小时。”

*

准备下车的时候，铭已经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拓荒者忽然嘀嘀作响，她猛地直起背脊清醒过来，待到仔细查看过提示内容，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拎起皮包拉开车门。

“给我把标记消掉，老大。我还得上班呢。”车门刚刚关闭，温暖的怀抱便从背後扑过来，一只手做成刀状在她颈部比划，“你也不想在这里被杀掉吧。”

“谋杀上司未遂，私制摄像头并录像，私藏屏蔽箱，使用在六十年前已被明文废除的定位屏蔽器，对同一受害人发出生命威胁。”铭淡淡地开口，“活腻了是不是？”

“诶——怎麽还能过河拆桥呢。”相收起手掌，将脸颊在铭肩上压得更紧，“我可听过你的任职演讲了，总不能还要说一套做一套吧。”

铭擡起视线，正对上已见过千千万万次的血红落日。她久久凝望着它，在晚风迎面中露出一个微笑，仿佛第一次见到夕阳那样喜悦且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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