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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心
江欢带着宿无恙出了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牌位上的那溜小字,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把门带上,好像房间里那个人还在一样。
宿无恙跟着江欢到了院子里,坐下,面前有个小石墩,上面已经摆好了两盏新泡的热茶。
一切都和千年前那麽像,只是对面的人不是司浮。
江欢轻轻抿了口茶,许久才开口:“半年前的那件大事……你是知道的吧?”
宿无恙点了点头,江欢显然是不想提起那件事,虽然他记不得那时发生了什麽,但既然是大事,他要是说不知道,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江欢见他点头,接着说:“师父那时有所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当时,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周围的山都在迅速地崩裂丶垮塌,眼看着这座城就要被埋进地下。师父迫不得已,只能以身祭阵,救下这一城百姓。”
江欢说完又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小声骂了句:“这群白眼狼……”
宿无恙微微错愕,他印象里,那个创了魂锁,半步登仙的司浮,是犯了大过才无缘仙途,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司浮是被天道抹杀的。司浮竟是这样离开的……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司浮身上又为什麽会有罚?
不管是现实还是阵中,司浮魂魄的本源他都感受过,干净丶纯粹。为了一城人而放弃自己,这事,他相信这样的魂魄干得出来。只是,他不信司浮会犯什麽救了一城人也无法抵消的大罪过。
“我以为……”宿无恙低声喃喃,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心中的波澜更胜,“我以为他是十恶不赦之人,所以世人……”後世的人才会那麽厌恶他,连带着自己也不愿意提起这个师父。
後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化成了一句艰涩的“对不起”。
对不起司浮,也对不起自己。
江欢微微仰起头,眨了眨眼,轻声说:“无妨,习惯了。世人都说那场天灾就是师父引来的,他是……灾星。”
“灾星……”宿无恙轻声重复,他突然就明白了司浮身上那些肆虐的怨念从何而来。
呵,原来这就是司浮所谓的应得。拿命救下来的人,竟还要他用千年万年来赎罪……
宿无恙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自己会心痛,但心里空落落的,只有无尽的空洞和迷茫。他想问这城中的每一个人,你们难道没有心吗?
可他终究没说出口,怒吼卡在喉间,哽在心头,却无法宣泄。
因为他看到,那些人的中心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带头将满腔怨恨重重砸在那个一身白衣不染凡尘的人身上,而後得意地回过头来,似胜利者的姿态。
那人脸色干净,嘴角扬起熟悉的笑容,竟是他自己。
于是心头的迷茫有了出口,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重的质问。
“宿无恙,你究竟是怎麽忍心日日咒他,在这些无关人等的怨念上再加一层?”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心中的痛和恨却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滔天巨浪,直冲天灵盖。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审判者,冷眼旁观,随意对那人指指点点,甚至在心里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不愿承认他是自己的师父。
可他从未想过,其实,他才是那个该入十八层地狱的人。
回想起阵中司浮那双清澈的眼睛和满身怨念,现实里几次三番的相救,还有……那道替命咒。
他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回旋镖飞了千年终于回到了原点。仿佛有什麽早已根深蒂固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是他亲手捏碎了司浮轮回的可能。
他突然很想笑,杀人诛心,司浮挂念了千年的徒弟,不仅没想过送他轮回,还盼了他一千年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眉心在一瞬间被拉扯住,疼得几乎要裂开,眼前的世界似乎模糊了起来。
他曾经的每一次不愿提及和恶意诋毁仿佛都变成了刀刃,一刀一刀飞向那个满身伤疤的白衣谪仙。他一边看着司浮被一刀刀凌迟,一边笑着说爱他。
“哎!”突然,江欢一声惊呼,把宿无恙从自责的漩涡中捞了出来,“你的手!”
宿无恙垂下眼睛,这才看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竟把茶盏捏碎了。碎片划伤了手,一片猩红。茶水还冒着热气,从他的手上流过,随着血一起没入石头。
宿无恙这才感觉到痛,但他却又觉得爽快,这点痛哪及得上心里的千分之一,又哪及得上他这个不孝徒弟欠司浮的万分之一。
江欢站起身来:“我去找些止血的。”
宿无恙闻言摇了摇头:“不用,就这麽放着吧。”
江欢皱了皱眉:“可是……”
宿无恙随意地把手背到了身後,歪了歪头:“一会我还要回去,你先继续讲吧,为什麽要张善人上香?”
阳光映进宿无恙的眼睛,他眼睛大大的,一眨不眨,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眉心还在隐隐作痛,他眉毛控制不住地微微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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