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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的记忆一瞬间亮起来了。
9月3o日的晚上。公寓楼道的声控灯在凌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亮了,暖黄的光打在他拎着的保温桶上——里面是李姐给的酱牛肉,油星子透过桶盖的缝隙渗出来,在塑料袋上洇出片浅黄。推寝室门时,钥匙串上的平安扣撞在门框上,出“叮”的轻响,惊得窗台上的吊兰晃了晃,垂下来的叶子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脱外套的动作慢了半拍,左边袖子褪到胳膊肘,露出里面印着“市警校”字样的旧T恤,右边还挂在肩上,布料蹭过脖颈时带起阵痒。就在这时,手机在枕头边“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着,“邢菲”两个字像枚安静的邮票,贴在暗下去的天台上。
凌云的指尖在半空顿了顿。这号码存了快一年,通话记录却只有七次,全是工作对接,最长的那次也不过两分零三秒,还是因为他没听清协查文件的编号。他拽着外套下摆把手机勾过来,指腹擦过屏幕上的指纹,划开接听键时,右边的袖子终于滑下来,落在椅背上,出“啪”的轻响。
“喂,邢队?”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下班路上的风,凉丝丝的。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被棉花裹着,“刚回寝室?”
“嗯,刚进门。”凌云拽过把折叠椅坐下,金属腿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呀”声,“这时候打电话,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她的声音顿了顿,听筒里传来翻笔记本的沙沙声,又很快停了,“就是……明天国庆,你打算怎么过?”
凌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保温桶,铁皮出“笃笃”声。他忽然想起上周三在茶水间,听见刑侦队的小王说“邢队最近总往气象局跑”,当时只当是查案需要,此刻倒觉得那脚步里或许藏着点别的意思。
“跟陈雪她们约好了,”他说,目光落在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床格子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像只白帆,“还有李姐一家,去城郊的溪云谷。念念说那儿的水里有彩色的石子,非要去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溪云谷?”邢菲的声音突然亮了些,像拨开了层雾,“是不是有片枫树林的那个?前年秋天有人在那儿迷过路。”
“是那儿,”凌云笑了笑,指尖抠着保温桶的提手,“李姐托她表妹问过护林员,说今年新修了指示牌,红漆刷的,老远就能看见。”
“有指示牌也得小心。”她的语气沉了沉,像往温水里撒了把糖,甜得绵密,“进谷的路有段是碎石坡,前几天下过雨,石头肯定滑。你们带孩子,得让念念穿防滑鞋,最好再备根小木棍当手杖——去年有个老太太在那儿崴了脚,还是我们队里的人背她出来的。”
凌云的手指停在半空。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多半是坐在自己的寝室里,面前摊着张揉皱的地图,手指点在溪云谷的位置,眉头皱得像没解开的绳——就像她整理案卷时那样,连最细的备注都不肯放过。
“还有谷里的那眼山泉,”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快了些,听筒里能听见她咽口水的轻响,“看着水干净,其实里面有寄生虫。去年有个游客直接喝了,回去拉了三天肚子。你们千万别让孩子碰,最好自己也带够矿泉水,实在要洗洗手,就在溪边的浅水区。”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走廊,张猛举着个保温杯跟人炫耀“邢队给的蒲公英茶,说溪云谷的水硬,喝这个养胃”,当时只当是同事间的客气,此刻倒觉得那茶水里或许泡着份没说出口的惦记。
“山里的早晚温差大,”她还在说,声音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早上穿外套都嫌冷,中午能热得穿短袖。给念念带件能系在腰上的薄外套,热了脱下来方便,别让她随便坐在石头上——潮气重,容易着凉。”
凌云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慌。他想起春天那次联合执勤,他的警服外套被雨淋湿,邢菲默默递过来包暖宝宝,说“贴在腰上能好些”,当时他只顾着说“谢谢”,没注意到她转身时耳根泛着的红,像被朝阳染过的云。
“对了,”她的声音突然轻了,像怕被风吹走,“傍晚别在枫树林里多待,那地方太阳落得早,五点就开始暗,去年有对小情侣在那儿拍照,差点没走出谷。你们最好四点就往回返,天黑前能到民宿。”
凌云忍不住笑出声,椅子腿又在地上磨出“吱呀”声“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前几年在那儿办过案,”她的声音低了些,像落进水里的石子,“有个偷猎的在谷里藏了猎枪,我们搜了两天两夜,哪儿有岔路,哪儿有陡坡,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这么说,我们这趟算沾了你的光。”凌云的指尖划过手机边缘,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连寄生虫都替我们想到了。”
电话那头似乎也笑了,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别大意,山里不比城里,意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你们人多,互相看着点,有什么事……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最后那句“随时给我打电话”,她说得有点急,尾音带着点慌,像个递糖时被撞见的孩子,匆匆忙忙就想把糖纸藏起来。
“知道了,”凌云的声音软得像泡在水里,“你也别总看案卷,国庆该歇歇。”
“嗯,挂了。”她应得飞快,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忙音像串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凌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半边滑落在地。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来,甜得人鼻尖颤。他忽然想起邢菲总穿的那双棕色皮鞋,鞋跟磨得有些歪,却总擦得锃亮;想起她给流浪猫喂火腿肠时,会先把皮剥得干干净净;想起她在食堂打饭,总把青椒挑出来——原来那些看似冷硬的棱角下,藏着这么多细密的关心。
这个姑娘,不是不善解人意,只是把温柔裹得紧了些,像溪云谷的溪水,平时看着清浅,只有踩进去才知道,底下藏着能焐热石头的暖。
他起身把外套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桌上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酱牛肉的香味漫开来,混着桂花香,在寝室里缠成一团。凌云翻开手机备忘录,在“溪云谷物品清单”下添了行字带包蒲公英茶。又想了想,加了个括号给邢队带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撒了满地的星。凌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8分56秒”的字样,忽然觉得,这个国庆,好像真的会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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