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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洛锦意识到自己对童温祺的感情生变的时候,是在她十九岁的那年夏天。
那时候的童温祺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她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脑袋已经做不到了,而童温祺想要躲避她的“魔爪”也不再用像小时候那样左挡右闪,只要直挺挺地站着,童洛锦就摸不到他的发顶了。
童洛锦偷袭不成功,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道:“我的阿弟长大了,长成俊俏的少年郎了,不知道日后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姑娘。”
她这话是当成玩笑来讲的,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那是他们去扬州谈生意的时候,暂住在分铺掌柜的家里,那掌柜的家中有一个年方二八,尚未出阁的小女儿,整日里缠着童温祺“小七哥哥”“小七哥哥”地叫,小女孩花一般的年纪,也像花一般的娇嫩,连眸子里的星星都比旁人闪亮些,见之可喜,连童洛锦都忍不住心动。
童温祺自然也对她有些不一样,对别人一向冷漠的童温祺对这个小妹妹却多了几分纵容,陪她逛街,陪她游玩,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日童洛锦去验船,船的帆布用料不够扎实,正巧忽降风雨,雨水裹挟着江水冲进船舱里,船上的人均是站立不稳,童洛锦被刮倒在甲板上,江水没过了她的口鼻,她拼命地张着嘴,却忘记了怎么呼吸,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她的爹娘,她的亲友,最后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童温祺脸上,她想喊童温祺的名字,但是她喊不出来。她恍惚中瞧见童温祺破开风雨朝着她走来,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身前人的手掌,等她真的这么做了才发现身前人只是她绝望之际幻化出来的一个幻象。
童温祺并不在……
他在岸上,陪着那个央他去买糖葫芦的小妹妹。
他临走之际方才通知她,语气漠然:“验船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不是小孩子,这也要人陪吗?”
凉水灌进肺里,她觉得周身都失了力气,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一身狼狈地站在童温祺面前,问他:“我真的不需要人陪吗?”
但是那天她被伙计用绳子拉起来之后,静静地攀附在绳子上等着风暴过去,等着头脑清醒,如同往常一样下了船,公事公办地责令船只重做,她那样冷静的模样倒是让瑟瑟发抖的工匠一愣,忙不迭地谢恩领命改造去了。
她到底是做不来卖惨的行事,她洗了澡,换了装,倚在门框上等了好久好久童温祺方才归来。
童温祺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小姑娘倒是甜甜地喊了一声“童姐姐”。
他没问她今日境遇如何。
她也没诉诸自己的委屈,她甚至在日后的日子也一句没提今日船上的遭遇。
童洛锦笑着回应过小姑娘,等他们二日从自己背后走远,她的眼眶不知怎么的,骤然就包不住泪水了。
她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啊,她也曾娇娇软软,也曾天真烂漫,但是从没有人哄她,因为她要将就更小的童温祺,以他的喜为喜,以他的悲为悲。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所护着的少年郎长大了,也成了别人的“哥哥”,会贴心照料更小的妹妹了。
等到童温祺再次回来的时候,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童温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突然停下脚步,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童洛锦别过头去,笑道:“许是吹久了风,有些不适应吧。”
童温祺皱起眉头,道:“当自己还是小孩吗?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那一瞬间,童洛锦有一种破口大骂地冲动,她想要道:我不止将自己照顾的好好的,还将你照顾的好好的!你长这么大,少了我的照料吗?!
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笑得温和,道:“谢谢小七提醒了,那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朝里屋走去,留下童温祺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着童温祺与那小姑娘越走越近,童洛锦的心头仿佛被人打了麻绳,浇了酸醋汁,连带着这个胸腔,整个身体都泛酸发软地难受。
第二次去验船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对上次境遇的恐惧,还是单纯的不满,她拉着要陪小姑娘去采摘野菜的童温祺道:“你能不能同我一道上船。”
童温祺皱起眉头,童洛锦一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抢先道:“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自己上船验船。但是小七,就这一次,你能不能陪我一下。”
她的眸子中星光明暗闪烁,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可怜的小猫咪。
童温祺难得的迟疑了,这时候掌柜的女儿背着竹筐从屋子里蹦蹦跳跳地出来,一把拦上童温祺的胳膊,仰着笑脸道:“小七哥哥,我们可以走了吗。”
童温祺对她温声说了一句“好”,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回答童洛锦,便又转向童洛锦道:“她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多有不便,我不放心。”
童洛锦眸子里的星光全然黯淡了下去。
掌故的女儿眨眨眼,疑惑道:“童姐姐找小七哥哥有事吗?要是小七哥哥有事的话就去忙吧,我没事的,我自己经常和一个人上山,不会遇到危险的。”
童温祺犹疑道:“可是……”
“没事,”童洛锦笑得大方得体,她对着小姑娘道,“我没什么事找他,你们快些去山上吧。”
童温祺总觉得她的语气和笑容有些异样,想要仔细瞧瞧的时候童洛锦却已经转身融入了船工和工匠的队伍里。
童洛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胸口的酸涩。
反正都是要被拒绝的,自己拒绝总比童温祺亲口拒绝来的没那么丢脸一些,好歹……明面上自己没那么卑微,是吧?
“小七,你喜欢兰兰吗?”回温城之前,童洛锦问童温祺。
童温祺没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童洛锦露出一个笑,道:“我瞧着你少有对一个人这般纵容的模样,便觉得你俩投缘,心想着我是不是要多一个弟妹了。便自作主张去问了掌柜的,问他能不能将兰兰许给我做弟妹。”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童温祺的肺管子,他站起来,神色恼怒,想是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般。
他为了兰兰而出现波动如此大的情绪,童洛锦一时不知道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
“掌柜的说什么了?”
童洛锦惋惜道:“可惜了,掌柜的说,兰兰已有婚约。”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陡然生气一股残暴的快意,她想要在童温祺脸上看到失落、悲痛的情绪,哪怕这样会让她也跟着痛苦。
但是她顾不得这些了,她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坏人吧,自私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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