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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恻隐之心救演凌下(第1页)

耀华兴已经蹲下了。他没有拖。他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雪地上,然后双手从演凌的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托着演凌的左胸外侧——避开了肋骨可能骨折的区域——另一只手从另一侧穿过去,手指扣在演凌肩胛骨下缘的后背位置。他把演凌的上半身从雪地里扶起来,动作很专业,受力点分散在几块主要的骨骼上,没有让任何一处伤口受到额外的牵拉。

“你拖腿。”他对赵柳说。

“凭什么是我?”赵柳瞪他。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惯性的凶,但凶里已经没有什么实质的阻力了。

“你力气大。”

赵柳哼了一声。那声哼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被强迫妥协的不满。但她还是弯下腰,走到演凌身体的另一端,伸手抓住了那只没骨裂的右腿的裤脚。她的手指碰到演凌膝盖的时候——不是碰到,是隔着那层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了的薄裤面料,感觉到膝盖骨碎片在皮肤下面凸出来的那个不自然的形状。那些碎片像碎瓷片一样抵在她的指腹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们锋利的棱角。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膝盖,可能永远好不了了。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环境中冻了将近一个时辰,骨头断面上那些微小的血管和神经末梢全都冻死了,就算现在开始解冻、复位、固定,那条腿也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她咬了咬牙。上下牙咬合的时候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吱”声。然后她用力,双手抓紧裤脚,把那截腿从雪地里拖出来。

四个人,在零下六十六度的风雪里,拖着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从院子中央挪到正屋门口。赵柳在前头拖腿,耀华兴在后头托着上半身,寒春在旁边扶着演凌那只歪斜的左臂不让它垂下来拖着地面,林香在后面拎着那条灰蓝色的毯子的一角,毯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帆,好几次差点从她手里脱出去。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跟冻硬的地面和横吹的风对抗。演凌的身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条痕迹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正屋门前的石阶前,在白色的雪面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边缘参差的线。那条线在几个地方因为身体拖拽时的摆动而拐出了弧度,在另外几个地方因为经过碎玻璃密集的区域而带出了更多的血珠。那些血珠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空气中几乎是一接触雪面就凝成了固状的冰粒,嵌在雪地表面,像一串被遗落在白色荒漠里的暗红色珠子。

进门的时候,运费业被吵醒了。门板推开时灌进来的冷风和脚步声同时撞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旧狐裘里缩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裘衣的缝隙里伸出来,揉着眼睛。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从睡眠的扩张状态收缩回来,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看到几个人影在门口的光线中晃动,看到一个人形被从外面拖进来,身上裹着雪和暗色的什么东西,狐裘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毛领耷拉在手臂弯里。

“……你们干嘛?”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闭嘴,睡觉。”赵柳说。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但那个冷里面已经带上了点别的东西——一种不耐烦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件事好回去继续跟自己生闷气的迫切。

她把演凌扔在炕的另一头。离田训远远的。炕面大约有两丈多长,田训躺在靠东边墙的那一头,盖着运费业的银灰色狐裘和自己的旧褥子。赵柳把演凌扔在靠西边墙的这一头,中间隔着将近一丈的距离。那段距离在炕面上是一段被火炕烘得微温的空白区域,铺着田训家唯一一张多余的旧炕席。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褥子——那是她之前从偏院的杂物间里翻出来的,灰褐色的粗布面料,里面填的棉花已经板结了,有几处还露着发黑的棉絮——丢在演凌身下。那条褥子不算厚,铺在炕面上的时候只有薄薄一层,但至少把他和冰冷的石板隔开了。

耀华兴跪在演凌旁边。他跪的姿势不是普通人跪坐的姿势——小腿贴地,膝盖屈曲,臀部落在脚跟上——他是左膝跪地、右膝屈起支着的半跪姿势,这样他的重心可以随时在前倾和后仰之间调整。他解开演凌的衣服。那些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了,靛灰色的外袍被血浸透又冻硬之后变成了一层脆薄的、像干树叶一样的壳,手指按上去就会发出“咔”的碎裂声。他从外袍的下摆开始,沿着衣襟的缝合线一处处解开那些还没崩断的盘扣。扣子被冻住了,他用指甲抠进扣眼边缘,一点一点把冰碴挑出来,然后才把扣子从扣眼里推出去。外袍掀开之后,里面是一件深色的中衣,中衣里面的里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创口。

伤口暴露出来。

胸口的刀伤。从左肋下缘斜贯到胸骨中段,长度约一掌宽,创面边缘翻卷着,底部的肌肉纤维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像被煮过又冷冻的肉干一样的质地。腹部的划伤。横在肚脐上方两指宽的位置,比胸口的浅,但长度更长,从剑突一直延伸到侧腰。膝盖的碎裂。右膝的皮肤被内部碎裂骨片撑得又薄又亮,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小的龟裂纹,那些裂纹里渗着极细的、已经凝成固体的暗红色丝线。手臂的骨裂。左臂上臂中段有一个轻微的肿胀,皮肤绷紧发亮,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骨面不连续的台阶感。脸上的玻璃渣。三四处细小的、嵌在颧骨和下颌之间的透明碎片,其中一片的棱角还露在皮肤外面。每一道伤口都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冰壳的表面是光滑的,底下的组织是被冻结在创伤瞬间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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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华兴用热水一点点化开。他从炕头的铜壶里倒出热水——那壶水是赵柳烧炕的时候同时烧的,一直搁在炭盆旁边保温——倒进一只粗陶碗里,然后拿一块干净的布巾浸透了,拧到半干,敷在伤口上。热布巾接触冰壳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嗤”声,那是冰面骤然受热之后表面融化的水蒸气在空气中迅速冷凝的声音。他一块一块地化,化开的区域用干净布巾轻轻吸干底下的血水,然后再敷下一块。上药的时候他用的是赵柳带来的一个小瓷瓶里的深色药粉,药粉撒在化开的创面上,接触到底下仍然有活性的组织时,耀华兴能看到那些组织在药粉的刺激下发生了一次短暂的、极其细微的收缩——那是活体的肌肉纤维在受到刺激之后的应激反应,证明那个区域还没有完全冻死。

寒春把那条旧毯子盖在演凌身上。灰蓝色的薄毯从演凌的胸口一直盖到脚踝的位置,盖上去之后她用双手沿着毯子的边缘从胸口向脚的方向抚平,把那些因为身体轮廓的高低起伏而形成的皱褶一一压下去。她的手在毯子边缘停了一下——那是在演凌的锁骨下方,毯子的上缘和耀华兴刚包好的胸口绷带之间有一小段空隙,冷风可以从那个空隙里钻进去。她停下来,用手指把毯子的边缘向上提了提,盖住了那段空隙,然后轻轻掖了掖,把毯子边沿压在演凌肩膀下方那块没有受伤的皮肤上。

林香站在旁边,看着演凌那张被划烂的脸。耀华兴刚给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长口子缝了两针——针脚粗糙但紧密,用细麻线穿过伤口两侧的皮肉,把裂开的创面拉合在一起。缝完之后那道口子不再是一条敞开的裂缝了,而是变成了一条微微凸起的、带着黑色缝线的暗红色线痕。她看着那条线痕,看着线痕旁边那些细碎的、没有被缝合的小伤口,小声说:

“他好可怜……”

“不可怜。”赵柳说。她站在炕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演凌。她的目光从演凌那张被缝了针的脸移到膝盖上那片肿大的青白色,又移到他那只歪斜的左臂上,最后落在他胸口那片被毯子盖住的区域。“他该庆幸我们不是单族人处理俘虏的那套做法。”

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维持着抱臂俯视的姿势,看了很久。她看着耀华兴包扎,看着寒春掖毯子,看着林香在完成了一切她能做的事之后,又偷偷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小块饼——那是她下午没吃完揣在怀里的,半块杂面饼,硬得像块石头——放在演凌枕边的炕席上。那饼搁在那里,和演凌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不可能吃得下,那块饼放在那里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至少这里有点什么”的象征。

赵柳看着那块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向下弯还是向上提,那一下动完就恢复了原状。她低下头,看着演凌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耀华兴缝了两针。黑色的麻线穿过暗红色的创面两侧,把翻卷的皮肉拉合在一起,缝线的针脚间距不均匀——耀华兴的手虽然稳,但在这种光线下缝合面部的细小伤口还是勉强了些。她看着那两针缝线的走线,看着针脚之间微微隆起的皮肉,看着创面边缘那些没有被缝合的、细如发丝的裂口。

她突然想起演凌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演凌在院子里对田训说的。当时赵柳还没有赶到,她是在后来的转述中听到的——寒春告诉她的,说演凌在打斗中说过一句“我就是想抓到你”。那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中显得莫名其妙,寒春转述的时候也说不清它的含义,只是说演凌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知道。但她现在觉得,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但不想承认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疯狂,疯狂是没有逻辑的、没有方向的、纯粹破坏性的。那种东西比疯狂更复杂,也更让人不舒服——那是一种被逼到了某个尽头之后仍然不肯停下来的、像一根绷到了极限却不断裂的弦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没办法就这么转身走掉。

她看着演凌那张被缝了两针的脸,看着针脚之间那些微小的、仍然在往外渗着极淡血水的裂口。她俯视着他,看着他那只半睁着的、瞳孔混浊的右眼,看着他嘴唇上那些冻裂的、结了暗红色痂壳的口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死了。”她对演凌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和她平时说“活该”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种平直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但她说完之后,弯下腰,把那条灰蓝色毯子被林香掖好的边缘又检查了一遍。她用手指按了按毯子的边角,确认每一个折角都压紧了,确认没有漏风的缝隙。然后她把林香放在炕席上的那半块饼拿起来,往演凌的手边推了推,推到他手指能碰到的最短距离。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半步,又恢复了抱臂的姿势。

风在外面呼啸。那声音从门缝、窗缝、墙壁的每一处空隙中渗透进来,在屋里混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嗡鸣。屋里烧着炕,有了点暖意。那种暖意从炕面向上蒸腾,把屋里的空气分成了两层——贴炕的下层是温热的,越往上温度越低,到了屋顶的高度时已经和外面差不多了。两条生命,一左一右,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田训的呼吸稳定了,脉搏恢复到了每分钟四十多次,脸色从死灰转为了带着青紫底色的苍白,嘴唇有了浅淡的血色。一个正在被从死亡线上往回拽——演凌的脉搏仍然极弱,呼吸仍然浅到几乎无法感知,膝盖里的碎骨仍然是错位的,手臂仍然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上的缝线仍然在往外渗着血水。

但两个人都在呼吸。两个胸腔都在起伏。两副心脏都在跳。在同一个屋顶下,在同一面火炕上,在同一片从炕洞里升腾起来的暖意中。

赵柳看着演凌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耀华兴缝了两针。她看着那两针缝线的走线。然后她伸出手,把毯子又掖紧了一点。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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