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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漫冬还是对讨薪这件事抱着期待,因此第二天他仍然准时到了地方,和十几位工友一起来到了劳动局。有经验的大姐首当其冲,和劳动局的工作人员们做了沟通,但这边的态度很明确,没有劳动合同他们管不了这事。这个答复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但却不是大家想要的,大姐看说不通,便招呼着大伙按计划在劳动局里开始静坐。不算宽敞的大厅乌泱泱坐了一大群人,大姐招呼着几个同来的女工坐在地上开始哀嚎,痛骂起欠钱不还的建筑公司和欠薪跑路的包工头,其他工友也跟着开始大声喊口号,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法劳动应合法发放工资”之类的。漫冬在一旁跟着喊上两句,心里愈加佩服这位有勇有谋的大姐,确实是老经验了,而且看得出来久病成医,大多工友其实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奈何没有一个人能签上真正的劳动合同。这番闹腾多少还是起了点效果,劳动局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最后重新给了个方案,意思是他们这边可以出面去和公司沟通一下,但是按规定顶多要求那边按最低工资标准来给到大家。这个方案最终当然还是被大家拒绝了,两边便只好这么先僵持着,最后出于秩序的维护,几个民警过来好说歹说给大伙又劝了回去。难道法律这条路真的走不通了吗?回去的路上漫冬反复地想,如何都不想放弃这最名正言顺的一条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漫冬就起了床,步行到柳营村把孩子托付给晓秋堂姐明慧姐后,就赶着早班车去市中心。明庭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大楼算得上凌海市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漫冬很容易就顺着地址找到了地方,只是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人还没见上明庭的大门,先给大楼门口保安给拦了下来。保安问他有没有预约,漫冬别说预约了,连怎么预约他都不知道,问了问才晓得,说是这边大楼管理比较严格,进楼的门禁得有楼里的人带着进去,要么提前联系要拜访的公司做记录。漫冬越听越傻眼,只觉得眼前这幢建筑越发高得吓人。他站在门口往头顶望了望,难道就只能这么无功而返了吗?身边陆陆续续有穿着规整、光鲜亮丽的精英人士们越过他走进那扇自动旋转的大门,向内里走去,漫冬只觉得浑身冰凉,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这里那么漂亮堂皇,但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在排斥和拒绝他。可是,他看着这幢建筑,透过那些华丽的外装,看到最内里的钢筋水泥,那些,不都是像他这样卑微如蝼蚁般的农民工们,一点一点建造起来的吗?他努力地想要压下心口的那股怒气和不甘,转身就要离开。“又是你?”律师又是这个声音,漫冬转过头,果然是孟晋庭,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内里则是西装,手上端着一杯咖啡,模样和刚刚那些进去的精英人士们没什么区别,非要说区别的话,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更闲散,看向漫冬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蔑视嫌弃,多了几分玩味新奇。漫冬更讨厌这幢大楼了。他不想搭理孟晋庭,但毕竟还欠着人钱,既然碰上了总得打个招呼顺便要一下还款方式。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就听他下一句话又蹦了出来:“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漫冬真是好大一个白眼,心想这人竟然这么自恋厚脸皮的,咬了咬牙说:“我是来找律师的。”孟晋庭看着他一脸吃土的表情,像是觉着有趣,于是回答:“嗯,我就是律师。”漫冬这下真是诧异极了,这家伙是律师?不会这么巧吧,他掏出怀里的海报,问:“那你认识这个律师吗?”看着海报,孟晋庭挑了挑眉毛:“你要去明庭?”“对,但是保安说没预约不能进大楼,除非有楼里人带,你能带我进去吗?”看着眼前小孩立刻变脸,收起不耐变得乖顺的样子,孟晋庭表情很是舒畅,招呼他跟自己走。漫冬眉眼一喜,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又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心里腹诽他,小小地抱歉了一下。门口的保安大概认识孟晋庭,一见到他进去就满脸笑容地冲人打招呼,连带再次看见他时态度也好上了几分,更是没再像刚刚那样上来拦人。等过了刷卡闸机,漫冬还是没忍住当着孟晋庭的面吐槽了句:“你们这些有钱人连上班的地方都这么龟毛。”听他嘲讽,孟晋庭侧头看了他一眼,好心解释:“其实也不是,虽然说是有预约的说法,但没那么严格,你没有预约可以直接去前台登记一下,让人给明庭打个电话就行。”漫冬听了这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进不来,多半是那保安看人下菜,故意为难他。比起愤怒,漫冬这会儿反倒更觉得失落,连这个大楼保安都看不起他们吗?他们难道脸上就刻着“低人一等”四个字?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漫冬自我安慰道,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到了。”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下,孟晋庭带着他出去,一路走到明庭大门口。明庭的门面风格大气又时尚,但招牌设计又端正里带着肃穆感,漫冬越看越觉得这律所高级,直觉应该是个靠谱的。漫冬正想和送自己到门口的孟晋庭说声谢谢,就看着人并不停下,径自走了进去,大门打开后看他还傻站在外面,不忘提醒:“进来吧。”“你也在这上班?”孟晋庭举起咖啡指向“明庭”两字:“看不出来?”漫冬突然就有些脸红,他才发现这个明庭的“庭”字,是孟晋庭的“庭”,呆呆地“奥”了一声,才顺拐地跟着进去。经过前台时,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同孟晋庭打了个招呼,看见跟在身后的漫冬时也带着友好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漫冬紧张地也学着她的样子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年后刚开工,这个点所里还没什么人,偶有几个来早的也都坐在自己办公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倒是没什么人向漫冬投来目光,漫冬跟着孟晋庭走过这片办公区,一直到一间单人办公室里坐下。孟晋庭脱了外面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在旁边饮水机里给漫冬接了杯热水放他面前:“坐会儿吧,说说看,你找覃曼音有什么事。”漫冬有些局促,接过水都忘了说谢谢:“她不在这里吗,我想直接和她说。”孟晋庭在他旁边的单人位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她这两天在国外出差,我看你拿的那个海报,是需要找她做法律援助吗?”漫冬点点头,将自己和工友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其实这类讨薪的情况都大同小异,核心关节就那些,但孟晋庭仍然听得很认真,也丝毫没有因为这是一单没有酬劳的志愿咨询而怠慢敷衍,甚至在漫冬讲得磕绊时,他还会体贴地安静等待,并及时给他添水。这让漫冬对他的印象意外好了几分,起码孟晋庭在对待工作时非常可圈可点,和之前在他面前的样子很不同。“我大概了解了,从你们的情况来说,确实单走法律途径耗时耗力不说,最重要的是成功概率不高,因为法律是讲究证据的,而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明你们劳动关系合法性的证据,也就是劳动合同,当然劳动合同并不是唯一可证明你们实际劳动的证据。”孟晋庭说完,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一份文件夹。“这是一些我们律所之前参与或负责过的一些相关案例,还有一些是我一个研究所同学做的调研,我参与了一部分,你看看。”漫冬接过资料,虽然不明白孟晋庭为什么给他看这些,但还是认真地一个个看起来,不过这些案例实在太多,他主要看了些图片和统计数据以及这些同病相怜的工友们讨薪的方式和结果。“工资支付凭证、工作凭证,以及这一类第三方凭证,你看看你们能拿出哪几项,你们人数多,如果有这些证据,走调解或者诉讼都有概率成功。”漫冬一一看过他指出的那些证据例子,叹气道:“工资都是包工头发的现金,而且包工头跑了,我们找不到他,工作凭证这个,我们之前的那个工地没有这些东西,安全帽编号这个更是没听说过,我们都是工地强制自行购买的那种劣质安全帽,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工友证言不行吗?”孟晋庭往后靠了靠:“可以,但是会麻烦很多。不过包工头跑了反而是好事,因为总包方跑不了,这样可以直接主张由总包方来垫付你们的工资,而且你们人多,舆论上会占到优势。”漫冬听着他的分析,感觉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就好像一个一直碰壁到处找不到方向的人突然看到了满是光明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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