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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艰难地穿透弥漫不散的硝烟,将卡恩福德城外那片刚刚易主的土地染上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哈拉尔德踩着尚且温热的、浸透鲜血的泥土,踏上了那道他麾下士兵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残破不堪的卡恩福德外围土墙。
墙头一片狼藉。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散落的弹丸、燃烧后焦黑的木料,以及交错叠压、难以计数的双方士兵尸体,共同构成了这“胜利”的注脚。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幸存的索伦士兵正在军官的呼喝下,麻木地清理着战场,将同袍的尸体扔下墙,或将卡恩福德守军的遗骸堆积起来准备焚烧。偶尔还能听到垂死者微弱的呻吟,但很快会被补刀的声音终止。
哈拉尔德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越过脚下这片刚刚夺取的、宽度不过数米的土墙墙脊,投向了更前方。
大约五十步外,是那道又宽又深、底部寒光闪烁的护城壕。
壕沟之后,卡恩福德主城墙巍然耸立,高达十余米的墙体用巨大的条石砌成,表面布满射击孔,在晨曦中投下冰冷的阴影。
城墙的线条并非平直,每隔一段便突兀地突出一个坚固的棱堡,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虎视眈眈。城墙之上,隐约可见人影走动,旗帜飘扬,一门门火炮的炮口从垛口后探出,沉默地指向这边。
这片新的、更加强大和致命的防御体系,此刻正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如同一头收起利爪、却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钢铁巨兽,冷漠地俯视着墙下这群刚刚经历血战、气喘吁吁的征服者。
哈拉尔德的心中没有丝毫攻占土墙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冰冷的疲惫,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他并非蠢人。从最后阶段卡恩福德守军溃退时的有序,从主城墙上那精准、及时、毫不慌乱的拦截火力,从眼前这道几乎完好无损、严阵以待的主防线……他很容易就能看出,对方是主动撤退,而非被真正击溃。
“卡尔……你连一场面对面的、彻底的厮杀,都不愿给我吗?”哈拉尔德心中低语,泛起一丝苦涩。
他集结了最后的兵力,耗尽了几乎所有的火药储备,将它们全部制成了攻坚用的榴弹和炸药包,就是准备在卡恩福德守军依托土墙做最后顽抗时,给予其最大的杀伤,用一场血腥的胜利,哪怕只是攻破外围防线的“胜利”,来挽回他日益下滑的声望,重振大军士气。
他甚至渴望那种硬碰硬的、决定性的碰撞,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证明些什么,弥补些什么。
可惜,卡尔不接招。他像最狡猾的狐狸,在猎人弓弦拉满的前一刻,轻盈地退回了更安全的巢穴,甚至还顺手掩上了门,留下猎人对着一地鸡毛和远处坚固的巢穴呆。
哈拉尔德能明白卡尔的意图。主动放弃第一道防线,既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缩短防线,更是为了诱敌深入。将索伦大军吸引到主城墙下这片更狭窄、更暴露、更易遭到交叉火力覆盖的区域。
然后呢?然后大概就是来自城墙的毁灭性打击,以及……哈拉尔德几乎可以肯定,卡尔准备了大量的机动兵力,尤其是骑兵,正像潜伏在阴影中的狼群,等着自己久攻不下、士气衰竭、或者尝试撤退时,从背后狠狠扑上来,撕下一大块血肉。
“想让我继续打下去,在这道城墙下流干最后一滴血?”哈拉尔德望着那道巍峨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曾几何时,他踌躇满志,以为十万大军足以踏平一切。
如今,仅仅是一道土墙,就耗费了他近半的锐气和难以估量的兵力物力。
眼前这更加高大坚固的主城?光是看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便从心底涌起,几乎要淹没他。
士兵们疲惫的眼神,军官们压抑的汇报,日益减少的物资,后方不稳的传闻……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让他每向前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
既然卡尔“慷慨”地把这道染血的土墙让了出来……哈拉尔德疲惫地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台阶了。
对外,可以宣称“我军英勇奋战,夺取卡恩福德外围防线,予敌重创,达到战略目标”。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至少面子上勉强过得去,能为撤退提供一个“合理”的借口。他不想,也无力再去顺遂卡尔的意愿,将剩下的几万儿郎填进那座明显不可能攻克的钢铁坟墓了。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进攻时,可以凭借血勇和命令驱使大军向前。
但撤退,尤其是从一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敌军眼皮底下撤退,无异于将最柔软的后背暴露给敌人的利刃。
哈拉尔德几乎可以断定,卡尔必然准备了大量的骑兵,那些神出鬼没的龙骑兵,还有来自弗兰城的北境铁骑就等着自己拔营起寨、阵型转换的混乱时刻,动致命的追击。
如何撤退,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避免演变成一场溃败,将是比进攻更加艰难和凶险的考验。
就在他沉浸在这令人沮丧的遐想中时——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毫无征兆地从左前方不远处传来!大地猛地一颤,火光夹杂着浓烟和破碎的肢体冲天而起!惨叫声瞬间炸响。
是地雷!几个试图去搬动一门被卡恩福德守军“遗弃”在土墙上的鹰炮的索伦工兵,触了炮身下或周围预设的诡雷!
看那爆炸的威力,炮管里或者炮架下,肯定被埋藏了相当数量的火药,那门火炮连同周围的五六名士兵,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空气中再次弥漫开新鲜的血腥和硝烟味。周围幸存的索伦士兵出惊恐的叫喊,纷纷远离那些看似战利品的遗弃装备。
哈拉尔德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连最后一点打扫战场的收获,都要用士兵的鲜血来换取吗?
卡尔的“礼物”,果然每一份都带着倒刺。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深入骨髓的、对这场战争,对自己,对未来深深的厌倦与无力。
撤退。必须撤退了。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卡恩福德城下的噩梦,该醒了。
只是醒来后,面对的现实,恐怕比梦境更加冰冷残酷。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沉默而坚固的城池,转身,向着来时路走去,背影在弥漫的硝烟和初升的惨白日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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