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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方淮曳听到这个字时久久无法思索。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定定看向方之翠,“什么是神,你再说一次。”
方之翠叹了口气,“蛇。”
“你在第一次见喆姨的时候就问过这个问题的。你问蛇和鸡代表着什么,喆姨只告诉过你,这两者在这里都不是什么坏形象,你还记得吗?”
方淮曳没回话,她的眼神却已经显而易见的出卖了她,那是一种认知即将被打破的恐惧。
“但是比起鸡,蛇无论在傩文化里还是中华文化里,都不曾是什么坏形象。人类始祖,伏羲女娲,传说中就是人面蛇身。”方之翠轻声解释:“傩戏文化很多很杂,不同的省份有不同的内容,就连信仰的始祖神都有所不同。傩戏从商周萌芽,源于方相氏,可从东南到西南,大多地方的始祖神都是伏羲女娲。”
“我和喆姨在这之前对傩戏也只算略知一二,你昏迷的这几天才着重托人顺着这条线又去问了问。”方之翠说:“湖湘一带向来古巫风气繁茂,甚至是炎黄大战的战场。中原九黎部落在蚩尤被杀后南逃至洞庭湖,和当地以女娲为人祖的土著组成了九黎——三苗集团,史称三苗国。现在去湘西还能看到傩坛里的人祖神是女娲娘娘(1)。蛇图腾在傩戏里意义非凡,蛇的地位极高。并且到了现在的傩戏法器上也离不开蛇神,比如师棍上的蛇一般代表着行法打邪,师棍也叫行法楠蛇棍。”
“所以呢?”方淮曳喃喃低语,“所以,你想告诉我,蛇在这里实际上是正义的化身,代表的是始祖神的意志?”
“不,始祖神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管这里的按照傩戏里来说应该是这方的山神。”方之翠摇头,“维持此方平衡,阻止邪灵溢散,一旦发现,立刻绞杀。”
绞杀两个字令方淮曳的心口都跳了跳,她咬着唇,反驳,“可这又算什么呢?这也不过是一些古旧的传说而已,还真能信吗?”
可没有人回答她这一句话,室内安静得骇人,方淮曳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头皮发麻。
“方淮曳,你现在是叫方淮曳对吧。听说你是研究生,一般你这样的孩子都很聪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应该已经不用我再多说了对不对?”刘群芳笑着说。
方淮曳与她无神的眼睛对上,反问:“我该知道什么?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你的存在是天然的,是本应该的,可假如,你的存在才是一个错误,而你这一路上所面临的危机,不过是神的化身在纠正这场错误呢?你们一次又一次的躲避了蛇神的手段,在天的眼里,你们才是破坏这个世界平衡的坏种。”
“方淮曳,”刘群芳细细吞吐着这三个字,轻声笑起来,“是很好听的名字,比方娟萱要好听许多。”
“你闭嘴!”方淮曳突然怒声对她说:“你闭嘴!”
她扭头看方之翠,眼眶都在细微轻颤着,满是祈求,“她在撒谎,她在骗我对吧?”
方之翠平静的回望她,那双黝黑而包容的眼睛里满是叹息和无奈。可此刻,这些包容已经无法安抚住方淮曳了。
“你知道我今年才多大吗?”方淮曳有些语无伦次,“你的意思是,我才是她们费尽心机要复活的那个方娟萱?我活得好好的,有哪里需要被复活?你的逻辑在哪里?”
“我今年才二十三岁!二十三岁你懂吗?方娟萱起码比我大了八十岁,她死的时候和我出生的时候说不准差了六七十年不止,就是尸体这么久都能化成灰了,你说我是她?你不要太搞笑了。编出这种谎话还不如大大方方告诉我,其实我是个她们看中的容器让她夺舍重生,恶俗小说都写不出你们这种剧情。”
“为什么你一定觉得她们做的这一些,也就是这场丧事,一定是要复活谁呢?”刘群芳反问:“为什么这不能是在为你瞒天过海呢?”
“我出生的时候就不用瞒天过海了吗?一定要等到我二十三岁了,再来瞒天过海?而且你们瞒了什么?我不照样差点死在这里?你觉得我会相信?”方淮曳说:“而且你撒这种谎,你问过我妈了吗?你非要说我是方娟萱,证据呢?我妈生我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一个被方家收养的女儿,能把差她一辈的没有血缘的外甥女重新生出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如果你的娘姥知情呢?”刘群芳的话堪比晴天霹雳,炸得方淮曳自己都晕头转向,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放屁,”她怒骂道:“我妈最讨厌封建迷信了,她还让我少接触封建迷信!”
说罢,她转身就走。
“方淮曳,”刘群芳叫住她,“你知道我娘姥只活了多少岁吗?”
方淮曳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这关我什么事。”
“和老天爷对着干,那是注定活不久的,尤其对法师来说,但如果老天都被我们困住,那有些规则就可以趁着空隙改变。但要做成这件事,需要一定的牺牲,”她深深叹了口气,“她懂中医,也懂卜卦设阵,但她只活了六十岁就死了,死于意外,溺毙在一口水塘里,死相特别惨,那时候我也就不过十五岁吧,亲眼看着她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死不瞑目啊。”
“但是她却好像有什么先见之明一样,在她死的前两天,和我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我在她死之后继承她的衣钵算了大半辈子,在见到方老娭毑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我说了,这不关我的事。”方淮曳深吸一口气,“你也没有必要和我说。”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刘群芳抚掌而笑,“有的人敬畏老天毕恭毕敬,有的人非不信命中注定想和老天掰掰掰手腕,觉得人生过得有挑战一点才痛快。以前我不懂,但现在看到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懂了。”
“所以我才说,我瞎掉的眼睛不过是遭受了一点点反噬而已。”
“疯子。”方淮曳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再也不愿意听刘群芳胡言乱语,摔门而出,直直上了车。
方之翠跟在她身后,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后坐上了驾驶座。
车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沉默且压抑,方之翠踩油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反倒带着方淮曳在乡道上兜起风来。
方淮曳扭头看向窗外,月亮高悬在空中,她从刘月的工作室出来之后面上却是一片空白,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不知开了多久,方淮曳才突然喊停。
她一把拉开车门,对里面的方之翠说:“出来,和我谈谈。”
方之翠和她共同倚靠在车门边,面对着的是被远光灯映亮的稻浪翻滚。
夜晚飞虫不少,可但凡经过方淮曳身边都会让道。
“你在我醒来的时候说差点以为看不到我了,实际上是以为我恢复了所谓的方娟萱的记忆,又或者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对吗?”长久的沉默后方淮曳率先发问。
“对,比起故去多年的方娟萱,我更喜欢这些日子和我并肩前行的方淮曳。”方之翠点头,“而且以我对’方淮曳‘的了解,她是一定不愿意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也不愿意自己莫名其妙多出一段记忆成为自己都看不清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方淮曳扭头问:“你其实应该不是在我昏迷的时候才有这样的猜测吧?”
她此刻看向方之翠的目光尤其锐利,“你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怀疑,否则我昏迷的时候,你也不至于和喆姨直接就往蛇的身上查探。明明这件事里摸不着头绪的线索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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