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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贪婪描摹着无执的轮廓,从紧闭的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片失了血色的薄唇。唇上干涸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艳刺目。
鬼使神差地,他再度伸手。修长的几近透明的指节,带着千年来心底首次萌生的渴望。
他想碰碰他。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心。想拭去唇角刺眼的血痕。指尖在距温润皮肤仅一指之隔处,骤然停住。
他怕自己的触碰,只会带去更深的寒冷。伸出的手猛地蜷缩收回,紧握成拳,最终无力垂落。指节穿过床沿,没入虚空。
谢泽卿的魂体,如凝固千年的雕像,静立床榻边。时间在这朴素的禅房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吱呀”一声,房门再次被推开。
无明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心翼翼走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知尘,手捧清水与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巾。
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谢泽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师父,药来了。”知尘声如蚊蚋,生怕惊扰床上之人。
无明走到床边,笨拙地想扶起无执。可昏迷的中人,身子绵软无力,试了两次,反让无执从“衣物山”中滑落的更深。
无明与知尘对视一眼,只得放弃。“算了,就这么喂吧。”无明叹了口气,一手端碗,一手执匙,舀起黑褐色药汁凑到无执唇边。
那唇瓣紧闭,透着病态的苍白,药汁难以喂入。大多顺着唇角滑落,划过下颌,淌过喉结,最终没入杂乱的衣领,洇开深色痕迹。
一碗药,喂下去的不足三成。剩下的,尽数污了衣衫。
无明挫败地放下药碗。知尘立刻上前,将破旧布巾浸入温水,拧干,小心翼翼擦拭无执脸上的药渍。
那布巾擦完脸,又去拭他的脖颈。被药汁沾染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脆弱光泽。谢泽卿的目光,不由自主胶着于此。
天光由白转金,又沉入橘色暮霭。禅房内光线愈发昏暗。
知尘与无明进来探过几次鼻息,摸了摸额头,忧心忡忡地离去。二人点亮桌上快要耗尽灯油的旧烛台。豆大火苗在窗隙冷风中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夜,深了。窗外虫鸣俱寂,唯余山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嘶鸣。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滴灯油,挣扎两下,不甘地熄灭。
禅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片黑暗对鬼帝谢泽卿本应如鱼得水,此刻却只觉得它如冰冷海水从四面涌来,要将他与床上那人一同溺毙。
“呃……”一声压抑闷哼打破死寂。
谢泽卿猛然回首。
无执的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谢泽卿飘近,不过寸距,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异常热气。
“师父……不……”无执开始呓语,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身体随之挣扎,身上“小山包”被踢得凌乱,几件僧袍滑落在地。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为何……为何不渡我……”断断续续的经文自干裂唇间溢出。
这破碎经文如滚烫火星,溅入谢泽卿几近干涸的魂海。无执的手在凌乱衣物间摸索,像是在推开无形的业火。
“……好热……”又一声呓语,较前更微弱,也更痛苦。
无执绷紧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凌厉下颌线滑落,没入散乱衣襟。
谢泽卿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针尖。他再顾不得反噬,顾不得魂飞魄散。
他只知,眼前这人,不能死。
他猛地转身,视线如探照灯扫过禅房每个角落。最终,定格在角落里因担忧师父而和衣眠宿此处的知尘身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谢泽卿魂海中滋长。
“……师父……水……”床上,无执的呓语再次传来,嗓音沙哑如被砂纸磨过。
谢泽卿魂体猛颤。所有的帝王尊严,在这一声破碎呻吟前,轰然崩塌。
去他娘的尊严!
一缕凝实黑烟如毒蛇,瞬间没入知尘眉心!
第41章邪气引猫
角落里,熟睡的小沙弥身体猛地一抽。下一刻,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绝不属于不谙世事小沙弥的眼——幽深、锐利,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与刻入骨髓的焦灼。
“知尘”坐起身。他低头看着这双属于凡人的、有血有肉的手,笨拙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啧。”一声极轻且充满嫌弃的咂嘴。这凡胎肉身太过孱弱,经脉闭塞,气血不畅,如一件劣质囚衣。
但,够用了。
“知尘”站起身。因不适应这具躯壳,动作踉跄,险些撞翻桌上烛台。
他稳住身形,径直走到木板床边,毫无犹豫地俯身探手,伸入那堆滑稽的“衣物山”,一把攥住无执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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