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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的话还未说完,别院的门就被人用木桩子撞开,整扇门连带着门框一起往里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扬起一片尘土。顾清明派去守门的两个人在门槛外面就被人按住了,枪都没来得及端,黑色的军靴踩过倒地的门板,一个接一个,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沉彻走在最前面,军装笔挺,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副官们跟在他身后,清一色的灰军装,腰里别着枪,目不斜视。别院的佣人吓得缩在廊下,抱成一团,周琴正在厨房里熬粥,听到动静,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个副官拦住了。“退后。”周琴被硬生生逼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这群人穿过院子,直直往西厢房去。西厢房的门是关着的,沉彻直接抬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减轻了些声音。顾清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三天没合眼,一脸疲态。两个男人对视。“沉少帅,大半夜的,带兵闯我的别院,这是什么意思?”沉彻在客厅扫视一番,直接越过他,走向二楼,顾清明没拦,他军队里的人被换下了很多,别院的人的配备可比不上正儿八经的枪械,这时候硬拦着无异于自找死路。而且,沉彻见到瓷衣如今的模样,恐怕会同他一样。果然,沉彻刚进屋,便看到苏瓷衣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胸膛似乎连起伏都没有。沉彻眼睛半眯,连问都没问,转头就给了顾清明一拳,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闷响。顾清明没有躲,直接扛下了,没照顾好瓷衣,这一拳是他该得的。沉彻没留力,顾清明接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领子又被拽起,而他一点挣扎都没有。沉彻哪有那么容易解气,第二个拳头刚举到半空,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再闹下去,她命都没了。”沉彻把手放下来,顾清明卸力地靠在墙上,随意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沉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瓷衣的脸,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面无血色,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随时会碎。他的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脸,便被裴言截住,“她尚在病中,别乱碰她。”沉彻没有继续坚持,他见了血,还沾了外头的灰尘,确实不好继续碰她。“她为何病了?”屋内沉默许久,沉彻自认耐心不算好,正欲发作,裴言先答了,“暂时还不知道什么病。”“不知道?”沉彻重复了一遍,而后嗤笑道,“你们可真行,将人从家里带出来,折腾成这样,竟然连什么病都不知道。”裴言无辜被牵连,倒也没反驳,他动用医院人脉自己登门拜访,为的不只是苏瓷衣的血检报告,在他看来,自己的心思还真算不上清白。“叫医生来。”陈明就等着这句话呢,听完立马跑下楼,顾清明这才开口,“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京都有名的医生我全叫过,都是一群废物。”沉彻细细清洗了手,替苏瓷衣掖了掖被角,“那是你不行。”听着两人来回呛声,裴言面无表情拿出被遗忘的血检报告,“普通医生恐怕还真治不好她。”“什么意思?”“她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沉彻拧眉,苏瓷衣对他来说确实有一股吸引力,但单看身条、气质或是脸,这点莫名的吸引力还真不足为奇。“怎么个不一样?”“脉象不一样,血液成分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裴言停顿一下,又说,“意思就是,她可能是非人之躯。”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沉彻看着裴言,眼神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说疯话,裴言姿态坦然。“我从医多年,见过各种奇怪的病,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的身体里没有人该有的那些东西。”顾清明靠在墙上,低着头深思,他想起来一个人,是被他从别院扔出去的老头。因为说话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此非人力可为”,他以为是江湖骗子,把人拎起来丢出了院门。现在想起来,他可能亲手赶走了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顾清明叫来副官,“去找一个人。上次被我从别院赶出去那个老头,穿长衫的,山羊胡,从前太医院出来的。”副官愣了一下,打量着顾清明的脸色,没敢多问,转身就去了。屋子里一时无人说话,阿檀趴在床尾,哭累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迷迷糊糊的让周琴扶着回房间休息了。羊角胡老头被带进来的时候,别院的廊灯已经全亮了。顾清明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铁青,眼下一片乌青,老头还记得之前是怎么被扔出去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步。“老先生,请。”顾清明一改之前的态度,客气恭敬多了,老头知道他是信了自己那番说辞,慢悠悠地走进去。苏瓷衣躺在床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老头先前已经把过脉,这次只把脉了一分钟,但眉间还是拧出个疙瘩。顾清明忍不住了,“到底怎么样?”老头环视四周,慢吞吞道,“这位小姐,不是人。”老头知道这并非普通常识就能理解,咳了几声,“我年轻时在山上跟师父学过几年,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年头,天地间的灵气浊了、乱了、散了,那些东西早该没了。”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苏瓷衣,“我把她脉象,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缺少灵气。”顾清明以为自己在听天书。裴言早有预料,不算特别意外,但还是略显急迫,“那是什么?”“饿了。”“……什么?”这些轮到沉彻沉声质问。老头解释道,“这种精怪,就算是站在乡野郊外,什么都不做,也能从天地间吸食一点灵气,就像人站在空气里,什么都不做,也能呼吸,只是这种灵气对她们来说是食物。”老头略有停顿。“但她一点也没有了,这说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外面待过。”沉彻不语,苏瓷衣整日待在屋子里,未必是不愿意到外面来,或许是在躲藏。顾清明攥着苏瓷衣的手,难不成将人直接放在外面吸收那所谓的“灵气”?“她现在身体犹如枯井,灌再多水也没用了。”老头摇头,“只能喂食。”“她根本咽不下去。”“那是她的身体不认。”老头说,“人的食物,人的药,她的身体不认,她以前靠灵气活着,现在灵气没了,人的东西她自然咽不下去。就像你给一个只喝奶的婴儿喂馒头,他能咽吗?”“怎么治?”顾清明“学啊。人怎么学吃饭的?一口一口喂,咽不下去就慢慢来,今天喝一口米汤,明天喝两口。她的身子虽然还不是人,但她得学着像人一样活着,不然就饿死了”听到最后一句,裴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头皱起。顾清明站在床边,一动不动,老头站起来,拢了拢袖子。“我开个方子,不是药方,是饭方。米汤、面糊、鸡蛋羹,稀的、烂的、没味儿的,一样一样试,她咽不下去就吐,吐完了再喂。别怕她吐,她得学会咽。”陈明连忙递了钢笔过去,老头用惯了毛笔,拿着这笔杆子用着不趁手,沉彻接过来,语气客气,“您说,我写。”只要能治好苏瓷衣,学着谦卑恭谨又如何。老头说得很慢,但十分细致,沉彻一字不漏,全都记下。“暂时先安排这些。”末了,老头补了一句,“还有,别吓她。”老头摸着自己的羊角胡,扫视了着几个男人。“她这个状态,跟兔子似的,一吓就死。你们要是想让她活着,就得让她活得舒心,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任何压力。”顾清明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老头,副官俯身送老头出去,老头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对了,她身体的毛病,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裴言第一次主动开口。“就是她不知道自己饿了,精怪化形为人,自取吸食灵气,然而她连饭都没吃过,怎么知道是饿,她只会觉得没力气、头晕、嗜睡,还有害怕。”老头笑着摇摇头,“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自己饿了,这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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