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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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泥土的芬芳(第1页)

1989年初春的风,终于不再像刀子,只是带着点凉意,拂过西里村的屋脊和树梢。吴家后院的老槐树,那些嶙峋的枝干上,已然悄悄顶出了星星点点、嫩得近乎透明的绿芽苞。吴普同倚在厨房门口,嘴里叼着半截焦脆的烤红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土坯垒砌、表面被烟火熏得黝黑的旧灶台上。

父亲吴建军蹲在灶台前,正把最后几根干透的棉花柴禾塞进灶膛。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蒸腾起滚热的白气,夹杂着新玉米面窝头朴素而踏实的甜香。母亲李秀云在案板前忙碌,菜刀与砧板碰撞出清脆利落的节奏,切的是去年秋天自家腌的萝卜干,再淋上几滴珍贵的香油。

吴普同信步走到前院。猪圈空了,那两头曾带来过年狂欢和沉重债务的大白猪,连同它们带来的喧嚣与期盼,都已成了过往。猪圈旁的老槐树沉默地伫立着,树皮粗糙而温暖。吴普同几乎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手心,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他熟门熟路地爬到那个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的老树杈上,坐稳。

夕阳正缓缓沉向西边的地平线,给整个西里村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晖。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低矮的烟囱里升腾起来,在微凉的春风里,丝丝缕缕,缓慢地弥散、交融,最终汇入淡蓝色的暮霭之中。村道上的尘土被傍晚归家的人畜脚步带起,在斜阳的光柱里无声地浮沉。远处田野的轮廓变得柔和,刚刚翻过的土地呈现出深沉的褐色,静静等待着新一季的播种。更远些,村大队那曾经唱过七天大戏、放过《小兵张嘎》的旧戏楼,显出一个沉默而巨大的剪影。

目光所及,每一处都印刻着独属于他吴普同的记忆。

他望向自家院子一角。那个曾让他和小伙伴兴奋得尖叫的麦秸垛早已不见踪影,而院子门口那块空地,仿佛还残留着红薯粉浆特有的微酸气味,父母在初冬的寒气里,双手冻得通红,一遍遍过滤、沉淀,只为过年时那一挂挂凝结了所有期盼的、油亮饱满的灌肠。腊月里做豆腐的蒸汽、蒸大馍的白面香、扫房子扬起的陈年灰尘、还有除夕夜炕桌上那盘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煮肉……无数个气味和声音的碎片,在这个黄昏的静谧里,悄然复苏,汇成一股复杂而温热的暖流,悄然注入心底。

他也看到了张二胖家那栋熟悉的房子。那个冬天,《西游记》的片头曲“咚咚咚”的惊雷仿佛还在耳边炸响,那只石猴破空而出的身影点亮了多少个寒冷夜晚的渴望。还有那些印着“人间大炮”、“克赛”的小扑克,在课后的泥地上被拍得啪啪作响,拍红了手心,也拍走了无数个傍晚。姥姥给的、那被母亲训斥的五毛钱,买来的不仅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还有短暂而纯粹的快乐,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目光掠过田野,那片曾倾注了父亲所有心血、改变了全家轨迹的西瓜地,如今休耕着,沉默地积蓄力量。他仿佛还能看见父亲顶着烈日,像照顾婴儿般小心翼翼地为瓜秧授粉、翻瓜;看见排车上那个摔裂的西瓜,红瓤黑籽在尘土里格外刺眼;也看见父亲在接过邻居递来的麦子换瓜时,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和眼中闪烁的光亮。正是这片土地上的汗水与摸索,才换来除夕夜父亲微醺后那如释重负的宣告:“账……总算清了!”

村南头,砖窑高大的烟囱已经重新冒起了笔直的黑烟,像一支指向天空的巨笔。父亲的身影就在那烟尘之下,用另一种力气换取这个家新的安稳。家里的“战场”,从无休止的农事劳作,渐渐转向了妹妹墙上的奖状和自己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关于学业的自惭形秽。生活的担子似乎轻了些,可新的、无形的压力,却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吴普同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些冬天玩小扑克留下的皴裂早已平复,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一阵裹着炊烟和泥土气息的风吹过树梢,带来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和孩童追逐的嬉笑。吴普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风里,有田野翻新后的土腥,有灶膛里燃烧的草木灰烬味,有刚蒸好的窝头粮食香,也有砖窑飘来的、遥远而陌生的烟火气。这是西里村的味道,是他童年根须深深扎入的土壤。

暮色四合,村庄的轮廓在渐深的蓝灰色天幕下变得模糊而温柔,点点昏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晚风中,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在屋舍和树影间悠悠回荡。

吴普同扶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地从老槐树上溜了下来。双脚重新踏上坚实温厚的土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他。堂屋的油灯已经点亮了,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流泻出来,映照着母亲和小梅在灶台前晃动的身影,饭菜的香气变得更加真切诱人。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也从院门口传来,带着砖窑特有的尘土味。

他拍了拍粘在裤腿上的树皮屑,像掸去一层旧时光的薄尘。前方的路,如同这沉入暮色的田野,朦胧未知。妹妹的奖状、父亲在砖窑的辛劳、自己心中那份不甘与迷茫……这些都是新的重量,需要他去背负,去丈量。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棵在暮色中

;显得愈发沉默而高大的老槐树。这棵树,看过他捉蛐蛐时的雀跃,看过他卖瓜途中的失落,也看过他因成绩而生的黯然。它像一位缄默的长者,扎根于这片土地,记录着西里村所有的悲欢与变迁。它告诉他,无论前路如何,有些东西是根,深埋在这泥土之下,永远无法剥离——那是棉田里细碎的絮语,是地窖深处红薯的微甜,是灌肠在沸水中翻滚的期待,是父亲还清债务那晚眼角闪烁的微光,也是这弥漫在春日黄昏里、无处不在的,家的温暖与烟火的气息。

吴普同转过身,朝着那方温暖的灯火,迈开了脚步。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新芽初绽的清新,也带着泥土深处那永恒而熟悉的芬芳。这芬芳,是起点,也将是归途,无声地渗入他每一步的脚印里,指引着这个刚刚挣脱了沉重债务阴影的少年,走向他漫长而充满可能的人生。(第一卷完)

棉田垄上星初落,人力车辕月又斜。

汗水浸透白苫布,算珠冻僵在腊月。

红薯擦片铺霜野,地窖深掘储岁华。

粉面揉进三更梦,肠衣灌满五更霞。

槐花榆钱攀墙笑,蚂蚱蛐蛐草间跃。

猪尿泡鼓踢作球,麦秸垛顶滑成雪。

戏台刀光惊稚眼,荧屏猴影耀寒夜。

小人书里乾坤转,拍牌声裂冻红靥。

黑板简陋师影暖,柴火驱寒读书灯。

集市喧嚣葱换米,瓜田守望汗凝星。

账本墨迹爬旧墙,债台阴影压矮房。

油灯缝补慈母线,旱烟吞吐严父霜。

泥土芬芳是乐园,清贫岁月亦甘甜。

艰辛碾作车前路,童趣织成梦里天。

冬去春来苗破土,债清家暖笑开颜。

一卷童年藏沃野,风中犹唱泥土篇。

~~~~~~~~~~《泥土赋》

~~~~~~~~~~202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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