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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没有铁衣的风景
&esp;&esp;出院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esp;&esp;南台湾的太阳像是不用钱一样,明晃晃地泼洒在医院刷得死白的墙壁上,再从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鑽进来,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被窗外那股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热气给冲散了。
&esp;&esp;我坐在床沿,身上穿的不是那件黄色穿到快起毛球的病人服,而是湘芸昨天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衣服有些宽松,因为这两个星期没活动,我瘦得像根被抽掉水分的竹竿。但布料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踏实感。
&esp;&esp;病床旁的床头柜上,那副陪伴我无数个日夜的黑色铁衣,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它的边角有些磨损,魔鬼毡上也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医生交代,出院后在外出、需要长时间行走或搭车时仍需要穿上它,在家中短程移动则可以卸下,让身体慢慢适应。它像一具褪下的蝉蜕,见证了我从一个半残废的病人,到如今终于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过程。我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总有着想跟它说声「谢谢,辛苦了」的衝动,默默的拿起套上。
&esp;&esp;「哥,东西都收好了喔,爸在楼下等了。」湘芸把最后一袋盥洗用品塞进大包包里,拉鍊一拉,动作乾脆俐落,像个经验老到的打包师傅。
&esp;&esp;我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仍然有些无力,尤其是左脚,每走一步,都还得刻意提醒自己先将重心放稳。但比起最初连站立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晕眩无力感,现在的我,已经能独自从病房走到护理站了。
&esp;&esp;经过隔壁床时,阿坤伯正被阿莲婶扶着,练习使用助行器。他看到我,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南部口音说:「少年仔,要出院啦?恭喜喔!出去之后要乖乖内,车母通搁再乱骑啊!」
&esp;&esp;「知啦,阿坤伯你嘛爱加油。」我笑着回他。
&esp;&esp;阿莲婶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橘子,温和地说:「这个拿去,讨个吉利。转去厝里多呷点好料,把身躯补乎勇。」
&esp;&esp;我握着那两颗沉甸甸的橘子,手心传来果皮的粗糙纹理与微凉的温度。我点了点头,喉咙感觉有点哽咽,只说得出「多谢」。
&esp;&esp;办完出院手续,爸爸沉默地接过湘芸手上的大包小包。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像有一股稳定的力量传了过来。妈妈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帮我把铁衣穿上,一边扣紧魔鬼毡,一边叮嚀:「回家后楼梯要慢慢走、洗澡要注意防滑,千万不能提重物……」我听着,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安心。铁衣的人造皮革与金属重新贴合我的身体,那熟悉的束缚感,在此刻宛如成了一种保护。
&esp;&esp;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热浪瞬间将我吞没。
&esp;&esp;那是我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完整地浸泡在没有空调的空气里。潮湿、闷热,带着柏油路被晒到发烫的气味,还有远方飘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小吃摊的油葱香。路上机车的引擎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esp;&esp;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esp;&esp;太吵了。太亮了。太……生动了。
&esp;&esp;「怎么了?会不舒服吗?」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紧张地扶住我的手臂。
&esp;&esp;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esp;&esp;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骚动起来。它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安静,而是像一隻受到惊吓的仓鼠,在我意识的角落里焦躁地窜来窜去。一种细微的、酥麻的痒感从我的后颈一路蔓延到背脊。我能『看见』它在我脑中的形象,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正因为外界过多的资讯而剧烈地颤抖、变形,彷彿随时会失控。
&esp;&esp;『安静点,躲好。』我在心里对它下达指令。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用更明确的意念去安抚它。
&esp;&esp;那股骚动感渐渐平息下来,最终缩回我掌心深处,变回一颗安静的小圆球。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爸妈的脚步,缓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家银白色小客车。
&esp;&esp;回家的路程不过才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esp;&esp;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风景既亲切又陌生。那间我从小吃到大的「台北绿豆汤」还在,只是招牌好像换了新的,更亮了些;转角那家阳光租书店似乎倒了,铁门拉下,贴着红色的「出租」字条;而我们家隔壁的「茶的魔手」,排队的人龙依然从店里满到人行道上,穿着制服的店员熟练地摇着雪克杯,一切都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esp;&esp;曾以为在我住院的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停滞的。此刻我才明白,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停滞而慢下脚步。它依然用它自己的节奏,喧闹地、蓬勃地运转着。我像一个从时光胶囊里被放出来的古人,隔着车窗,窥探着这个我曾经以为瞭如指掌的世界。
&esp;&esp;车子在路口转弯,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终于映入眼帘。
&esp;&esp;店门口没有客人,看起来有些冷清。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还没到用餐时间,倒也正常。但当我被爸爸和湘芸一左一右地搀扶下车,踏上自家门口的骑楼时,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esp;&esp;空气中,除了鱼羹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柴鱼与薑丝的咸香气味,还多了一种……油耗味。像是炸物用了太多次的回锅油,闻起来有些腻人。骑楼的地板也黏黏的,踩上去有种不清爽的感觉。
&esp;&esp;「回来就好,来,先进去休息。」妈妈打开家门,脸上掛着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我能读懂的疲惫。
&esp;&esp;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店里。
&esp;&esp;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没收,碗筷还堆在上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半乾,惹来了几隻苍蝇。煮食区的白铁檯面上,也散乱地放着几个没洗的锅子和备料盘。正中央那口熬煮高汤的大锅倒是还冒着热气,但锅边溅出的汤渍,已经凝固成一圈深色的痕跡。
&esp;&esp;我爸是个有洁癖的人,他总说「做吃食的,灶脚一定要跟镜子一样亮」。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营业空档把檯面擦得光可鑑人。
&esp;&esp;『爸,店里……』我忍不住开口。
&esp;&esp;「没事啦,」他打断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比较晚收,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先上楼回房间躺一下,舟车劳顿的,别站太久。」
&esp;&esp;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
&esp;&esp;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又窄又陡,我每上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湘芸在我身后护着,嘴里还不忘损我:「欸,你现在走得比阿嬤还慢耶。」
&esp;&esp;『你闭嘴啦……』我喘着气回敬她。
&esp;&esp;终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放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灼眼夏娜的海报,衣柜门把还掛着国中那件被我穿到领口松掉的贤文绿色运动服。
&esp;&esp;这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时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esp;&esp;我几乎是跌坐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躺,床垫发出「咿呀」一声。好软,好舒服。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病床以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混着书本与汗水的少年气味。
&esp;&esp;但这份安心感没有持续太久。楼下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esp;&esp;「……就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提这个做什么?」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甚至能想像她一面说话,一面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角落。
&esp;&esp;「能不提吗?通知单上礼拜就寄来了,我压着不敢跟他说。下礼拜三就要去区公所了。对方那个妈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到现在晚上还会做恶梦,手腕的伤也影响到他画画……」爸爸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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