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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 2章 番外篇 鱼贩的轰鸣夜(第1页)

&esp;&esp;番外篇鱼贩的轰鸣夜

&esp;&esp;许舜仁半躺半坐在病床上,黑色的铁衣紧紧箍着他的脊椎与胸膛,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生铁,将他牢牢地钉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民国97年的台南,夏天的热气兇猛得连医院的中央空调都节节败退,双人病房的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阿摩尼亚和一股来路不明的闷味。窗外,安中路的机车声浪从未停歇,偶尔夹杂着远方眷村旁果菜市场的扩音叫卖,像在用一种极其喧闹的方式,提醒他外面的世界依旧鲜活,而他,只能日復一日地,数着天花板上那几条像闪电一样的裂纹。

&esp;&esp;住院第三天,原本那位骨折的阿民被家人转去单人房后,空荡荡的床位没安静多久,傍晚时分就被一阵急促的推床声与粗獷的抱怨声给打破了。

&esp;&esp;「就跟你说我没事,来这什么鬼地方,冷得跟冰库一样!」

&esp;&esp;舜仁好奇地抬起头,隔着那道洗到发白的布帘,看到两个护士吃力地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个身形异常庞大的男人,目测身高超过一百八,体重大概是我的一倍有馀,满脸横肉与鬍渣,松垮的蓝色病服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充满气势的肚子。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像是刚从鱼市场的拍卖会上,直接被捞来这里的。

&esp;&esp;「许小弟,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陈大哥,发高烧,刚从急诊转上来。」推床的护士小声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们费力地将床固定好,顺手拉上隔帘。舜仁试着朝布帘的方向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那位陈大哥显然没空理会他,依旧在用他那宏亮的嗓门嘀咕:「这床是做给囡仔睡的喔?我这身板是要怎么翻身?」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张病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烈抗议,听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esp;&esp;护士在陈大哥的床四周掛上了隔离用的蚊帐,说是怕他反覆高烧跟当时正流行的登革热有关,必须先隔离观察。那蚊帐薄得像一层雾,舜仁可以隐约看到陈大哥那巨大的身影在里面翻来覆去,嘴里还在继续抱怨:「什么登革热?我就是脚被鱼鳞刺到,发炎而已啦!搞得这么夸张!」舜仁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陈大哥的右脚踝上缠着厚得像馒头一样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纱布底下透出些许黄绿色的渗液,一股淡淡的、腥中带腐的气味,就这样飘了过来。

&esp;&esp;舜仁赶紧缩回自己的隔帘后,默默地拉了拉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陈大哥,恐怕比我那裂掉的脊椎还要麻烦。

&esp;&esp;当晚,舜仁就体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睡眠灾难」。

&esp;&esp;陈大哥的打呼声,简直就是工业级别的噪音污染。那声音不像阿民那种还算规律的鼾声,而是一场交响乐,一场由拖拉机、工地电鑽和老旧火车汽笛合奏的毁灭性交响乐。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沉如闷雷,中间还夹杂着极富生活气息的梦话。

&esp;&esp;「老王!你那条石斑不青啦!别想骗我……算你五十就好,卖不卖一句话!」

&esp;&esp;舜仁无神地瞪着天花板,试着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装了穿墙术,绕过枕头,鑽过耳塞,直直地轰进他的脑子里。他数了两百七十四隻羊,数到羊群都在他脑海里开始打架了,他依然毫无睡意。

&esp;&esp;更糟的是,负责第一晚照顾陈大哥的,是他的姊姊。而这位阿姨,有个让人濒临崩溃的习惯——她不关灯。她就坐在床边那张小小的摺叠椅上,拿着一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读者文摘》,就着病房天花板上那几根刺眼的日光灯,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还会抬起头,对着蚊帐里的弟弟自言自语:「你看看你,就叫你不要穿拖鞋去杀鱼,就是不听话……」

&esp;&esp;舜仁猜她是在担心陈大哥的脚伤,但那灯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覆地、残忍地,切割着他那双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

&esp;&esp;『黏黏,』他在心里默默呼唤,『能不能……帮我把灯挡住?』

&esp;&esp;他能感觉到「黏黏」从他掌心浮现,带着一丝困惑。他试着想像「黏黏」变成一片黑色的布,飘到他眼前。但「黏黏」只是扭动了几下,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半透明的毛线球,显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指令。

&esp;&esp;舜仁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终于忍不住,掀开隔帘,用虚弱的声音低声说:「阿姨,不好意思……那个灯,可以关小一点吗?我真的睡不着。」

&esp;&esp;陈大姊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啊,歹势啦小弟!我怕我弟半夜有什么状况,想说开着灯比较看得到!」她起身,把主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虽然光线暗了许多,但对一个失眠的人来说,依旧是一种折磨。

&esp;&esp;舜仁向护理站的护士多要了两团棉花,死死地塞进耳朵里。他勉强闭上眼,但陈大哥的梦话又清晰地响起:「吴郭鱼一斤八十?抢劫啊!」

&esp;&esp;舜仁无奈地翻了个身,铁衣的边缘摩擦着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比我们家店里还要热闹。

&esp;&esp;第二天一早,舜仁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拜託来看他的湘芸去医院楼下的维康药局,买了副最高级的耳塞和一个遮光眼罩。湘芸回来时,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哥,你这住院是过得跟坐牢一样,还要自己准备刑具喔?」

&esp;&esp;舜仁苦笑:「你是没听过隔壁那台人肉火车的声音,简直是人间凶器。」

&esp;&esp;有了专业的装备,舜仁晚上总算能勉强入睡了。但陈大哥的存在感,依然像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一样,无处不在。

&esp;&esp;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确认陈大哥得的不是登革热,而是由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的蜂窝性组织炎。他脚上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因为长期泡在市场的脏水里没有好好处理,导致细菌入侵,引发了败血症,才会高烧不退。蚊帐总算拆了,但陈大哥的抱怨却没有停过。

&esp;&esp;「什么鬼细菌?我就拖了两天没看医生而已,怎么搞得好像快要死了一样?」他躺在床上,试图抬起那条肿得像猪蹄的腿看伤口,但那超过一百公斤的身躯只是稍微一动,病床就发出凄厉的哀鸣。舜仁每次听到,都下意识地替那几根脆弱的床脚捏一把冷汗。

&esp;&esp;从第二天起,陈大姊没再出现,换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看护大姐。据说是陈大哥自己花钱请的,一天两千八,价格不菲。看护大姐姓林,个性爽朗,动作利落,但说话直得像一把刚磨好的鱼刀。她一进病房,放下包包,第一句话就是:「陈先生,你这条腿再不好好顾,我看是真的保不住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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