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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清晨的鱼浆与孔雀饼乾盒
&esp;&esp;当第一缕微光如剑,刺破台南清晨的薄雾时,爸爸走进了那间属于他的、沉默的战场——店里的厨房。
&esp;&esp;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呆立在料理台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盆。盆里,已经装着满满一盆质地细腻、光泽饱满、弹性十足的……完美鱼浆。那鱼浆的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他脸上那错愕、震惊、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esp;&esp;这不是他昨晚有气无力捣出来的半成品。这是……他只在自己体力最巔峰的年轻时代,才做得出来的、梦幻般的逸品。
&esp;&esp;他伸出那隻长满厚茧的手,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一下那盆鱼浆。一股冰凉而q弹的触感传来,那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esp;&esp;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过厨房,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在那个方向,他的儿子,正躺在床上。
&esp;&esp;在那个清晨,在那盆完美的鱼浆面前,这位沉默的父亲,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我无从得知。
&esp;&esp;我只知道,那天早上,当我被妈妈扶着下楼吃早餐时,餐桌上的气氛,多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报纸或听收音机,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反覆地、沉默地,打量着我。那眼神里,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但更多的,是那份怎么也藏不住的、深沉的忧虑。
&esp;&esp;「爸、妈、哥,早安!」湘芸打着呵欠从楼上走下来,她一屁股坐到我对面,拿起一片吐司就往嘴里塞。
&esp;&esp;妈妈帮我盛了一碗粥,小声问:「昨晚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esp;&esp;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去看爸爸的眼睛。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掌心深处安静地蛰伏着,昨夜的极限运作让它也陷入了某种「待机模式」,连带着我也感到一阵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esp;&esp;七点半,店门口的铁捲门「轰隆隆」地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esp;&esp;爸爸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煮高汤、准备配料、将那盆完美的鱼浆,一勺一勺地,塑形成圆润饱满的鱼羹,再一颗一颗地,放入滚烫的热水中。
&esp;&esp;第一位客人,是住在巷口、每天都来光顾的王阿伯。
&esp;&esp;「头家,一碗浮水鱼羹,大的,内用!」他宏亮的声音穿透了店里的沉默。
&esp;&esp;「好喔,马上来!」妈妈熟练地应着,将滚烫的鱼羹盛入碗中。
&esp;&esp;王阿伯喝了一口汤,夹起一块鱼羹,放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皱起眉,又夹起第二块,仔细地品嚐着。
&esp;&esp;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esp;&esp;「头家娘,」王阿伯抬起头,对着正在忙碌的妈妈喊道,「今天这鱼羹,是怎么做的?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esp;&esp;妈妈心头一紧,连忙问:「怎么了?王阿伯,是不好吃吗?」
&esp;&esp;「不是不是!」王阿伯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喜与怀念,「我是说,这口感……q弹又有鱼的鲜味,好像……好像我二十几年前,第一次来你们店里吃到的那种味道!头家,你今天是不是偷藏了什么祕方啊?」
&esp;&esp;妈妈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炉火前忙碌的爸爸。爸爸没有回头,但他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esp;&esp;躲在客厅的我,在听到王阿伯那句话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深处猛地涌了上来。那种感觉,比拿到全校第一名,比在球场上投进绝杀球,还要让人激动。
&esp;&esp;那一天,店里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esp;&esp;许多像王阿伯一样的老主顾,都对当天的鱼羹讚不绝口。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中午用餐时间,店门口竟然排起了久违的人龙。妈妈和爸爸忙得不可开交,脸上虽然满是汗水,但那种被客人肯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是我在过去两个月里,从未见过的。
&esp;&esp;湘芸在店里帮忙端盘子、收碗,她好几次跑进客厅,对我比出一个「讚」的手势,脸上满是兴奋。
&esp;&esp;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店里那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听着那些「老闆,再来一碗!」的喊声,我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湿了。
&esp;&esp;我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负担了。
&esp;&esp;那晚,我们家召开了第一次,也是最奇特的一次「家庭作战会议」。
&esp;&esp;爸爸将今天的营业额,倒在那张油腻的方桌上,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将那些充满汗水与希望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esp;&esp;「……今天,多赚了快一千块。」爸爸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的语气说道。
&esp;&esp;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有这么多?」
&esp;&esp;「今天的鱼羹,特别好。」爸爸的目光,终于移到了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舜仁,你……」
&esp;&esp;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esp;&esp;妈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爸爸,又满腹狐疑地看着我:「阿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的鱼浆……是你爸昨晚弄的没错啊?」
&esp;&esp;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esp;&esp;就在我准备开口,编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藉口时,湘芸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esp;&esp;「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哥。是哥帮了爸爸。」
&esp;&esp;「你哥?」妈妈更糊涂了,「他连走路都要人扶,他能帮什么忙?」
&esp;&esp;「他……」湘芸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交给我」的眼神,然后,她选择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说法,「哥他虽然不能动,但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提醒爸爸,以前阿公是怎么教的,哪个步骤的力道要怎么控制,哪个时间点要加什么东西……算是……当了爸爸的『小军师』啦!」
&esp;&esp;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它既解释了鱼羹品质的提升,又避开了最核心的、无法解释的秘密。
&esp;&esp;爸爸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esp;&esp;妈妈半信半疑,她盯着我:「真的?舜仁,你真的记得阿公以前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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