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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个週日的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紧闭的铁捲门缝隙,在我们家那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无力的光痕。店没有开,这是除了过年和颱风天之外,绝无仅有的一次。整个家,像一只被抽掉空气的罐头,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esp;&esp;爸爸没有如他前一晚盛怒之下所说的,衝去银行或农会。他只是站在厨房那盏昏黄的料理灯下,对着砧板上那两片被处理得宛如艺术品的虱目鱼肚,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时而伸出那隻长满厚茧的食指,在那光滑如玉的鱼肉上轻轻划过,感受那超越常理的平整;时而又拿起一片,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几乎看不见的、被完美抽离的筋膜痕跡。
&esp;&esp;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了身为职人被彻底震撼的惊愕、身为父亲对未知力量的深层忧虑,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彷彿看到奇蹟降临般的敬畏。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刀工」能办到的事。这近乎鬼斧神工。
&esp;&esp;妈妈和湘芸也没去打扰他,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在各自的角落,被一种沉重又带着奇异期待的沉默笼罩着。我坐在客厅的轮椅上,体内的「黏黏」在昨夜极限的精细操作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连带着我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被掏空的虚弱。
&esp;&esp;直到接近中午,太阳升到最高点,爸爸终于动了。
&esp;&esp;他转身走进后方的储藏室,从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同样蒙尘的细长木盒。他用袖子将盒上的灰尘仔细擦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他年轻时参加府城总铺师大赛时,他的师傅,也就是我阿公的师傅,送给他的一套「旬钢」刀具。那套刀,据说是用古法锻造,刀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爸爸已经有十几年没再用过它了。
&esp;&esp;他选了其中一把最薄的柳刃刀,走回厨房,那背影,像一个即将重返战场的老将军。
&esp;&esp;「湘芸,」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却沉稳,「去巷口跟阿文伯的杂货店,赊两瓶最好的红标米酒头,再买一包当归跟川芎回来。」
&esp;&esp;「爸?你要做什么?」妈妈错愕地问。
&esp;&esp;「做一道……我已经十年没敢做的东西。」爸爸的声音很沉,他将其中一片鱼肚用那把宝刀小心翼翼地片成薄可透光的鱼片,那刀工,依旧宝刀未老,「这东西,是我们许家的根,不能用店里那种大骨高汤,那会糟蹋了它。」
&esp;&esp;那天中午,我们家瀰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温补的药膳香气。爸爸用他最精湛的刀工,将另一片鱼肚切成细緻的鱼柳,裹上薄薄一层来自北门的手工日晒地瓜粉,再一片片轻柔地烫入用老薑、米酒与中药材小火慢燉而成的清澈高汤里。
&esp;&esp;那是一碗「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汤色金黄清澈,鱼肉洁白滑嫩,几片薑丝与枸杞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温暖了。
&esp;&esp;爸爸将第一碗汤,郑重地推到我面前。
&esp;&esp;「吃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几天,太累了。」
&esp;&esp;我接过汤碗,手微微颤抖。汤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那温润甘醇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积压在我胸口多日的寒气与鬱结。我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
&esp;&esp;那口感,难以形容。它没有一丁点的阻碍,没有任何需要费心提防的细刺,只有鱼肉本身的鲜甜与弹嫩,在舌尖上化开。它滑顺得不像鱼肉,更像最高级的、用上等豆浆做成的蒸蛋,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的鲜美馀韵。
&esp;&esp;「……好吃。」我抬起头,眼眶发热地说。
&esp;&esp;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也为自己盛了一碗。他吃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口,都像在品嚐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也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esp;&esp;那一天,我们全家,就在那锅温暖的药膳鱼汤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和解。卖地与信贷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esp;&esp;隔天,週一,我们家的店门口,多了一块用湘芸的毛笔字写的、小小的木製立牌。
&esp;&esp;「本日限定:古法手作,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限量二十份。」
&esp;&esp;一份,要价一百五十元。
&esp;&esp;这个价格,在我们这种以平价小吃为主的老社区里,无疑是天价。一碗浮水鱼羹才卖三十五元,这一碗汤,可以吃上四碗还有找。
&esp;&esp;「头家,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吗?」第一个上门的老主顾王阿伯,看到价钱就嚷嚷开了,「一碗鱼汤卖一百五?你这鱼是龙宫来的喔?」
&esp;&esp;爸爸只是笑了笑,从锅里盛出一小碗试喝的份量,递给他:「阿伯,你先嚐嚐看,不喜欢,没关係。」
&esp;&esp;王阿伯半信半疑地接过,他先是闻了闻香气,接着喝了一口,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esp;&esp;「这……这……」他指着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真的没刺?我吃了几十年的虱目鱼,没吃过这种的!一根都没有?」
&esp;&esp;「一根都没有。」爸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
&esp;&esp;「夭寿喔……」王阿伯把那小碗汤喝得一滴不剩,咂了咂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给我来一碗!我今天就奢侈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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