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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斗皇城向西三十里,琉璃瓦的七彩虹霓在晨昏交替时漫过官道处,便是天下财货流转的中枢,七宝琉璃宗。
有人说帝国金库的钥匙在这里熔成了宗主扳指上的猫眼石;也有人说,宁家人喝茶时失手打翻的盏,碎片够养活一整个行省的饥民。
这虽是坊间笑谈,却将七宝琉璃宗累世积财的冰山一角,描摹得入骨三分,仿佛那些金珠玉砾已浸透宗门的砖缝梁木,连阶前小厮耸肩时,衣角都带着钱庄票据摩擦的窸窣声。
若有访客循着汉白玉阶盘旋而上,便可见宗主府邸恰似一座浮在云端的水晶阙。
府邸廊柱是极北千年寒玉髓雕的俏枝莲,窗棂嵌着星斗森林深处猎来的幻光蝶翅晶,就连石缝间滋生的苔藓,叶片背面都透着金丝楠木浸透雨水后泛起的沉香。
此时恰是辰时三刻,琉璃阙静浮的光影被一道步履划开。
外事管家宁诚衣角携着市井的尘息,穿过长廊时像一道淡墨扫过雪宣。
他精准地避让着廊柱间流转的折光,直至沉香木门前,方从怀中抽出灰帕,拭去指间一抹清点账册留下的、胭脂似的朱砂红。
宁诚在门前凝息静立,三记叩门声脆如琉璃轻碰。待室内传来一声温厚如檀木的“进来”,他才躬身推门,将满袖晨光与市尘一同敛入屋内。
宁诚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温润,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这位名震大陆的魂圣强者,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
他面如冠玉,鼻梁挺直,相貌儒雅温和,一头柔顺的黑披散在背后,目光柔和,却自有一种恢宏大气的气质,令人心生亲切又不觉收起怠慢。
他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袍,纤尘不染,愈衬托出其人的清净无暇。
书桌由整块紫檀木心雕琢而成,木质黝黑,却泛着温润的暗光,桌面上仅陈列着一方古砚、一支狼毫和几卷摊开的账册,简洁中透出极致的内敛与格调。
左侧立着一座精巧的翡翠魂导器,散着淡淡的莹光,无声地调节着室内的温度与湿度。
居于右侧的则是一叠码放整齐的卷宗,最上面一份的边角被仔细地压了一枚羊脂白玉镇纸,显示出主人御下的严谨与条理。
房间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藏书浩瀚,却无一卷杂乱。
空气中弥漫着千年沉香木的淡淡幽香,这香气不仅来自书桌,也源于书架和地板,沉静而悠远,仿佛将时间的流逝都放缓了。
宁风致并未立即抬头,只是专注地批阅着手中文书,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将目光从容抬起,看向宁诚。
宁诚在宗主深邃的目光下微微垂,躬身将一摞账册轻置于紫檀案上,纸页边缘与桌面接触时未出半点声响。
“宗主,这是本季度宗门米粮、布帛、薪炭等一应日常用度的总录。”他指尖在封面朱砂印的“柒月·清支”字样上稍作停顿,“各处采买价较往年同期浮涨约半成,因东海盐路受海魂兽潮侵扰,漕运临时改道所致……”
他的汇报简洁克制,将关键数据、异常原因及应对现状层层剥开,宛若解剖一株植物的脉络。
宁风致目光随着他的指尖在账册上游移,听到末处时,他温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诚叔,”他指尖忽然点在“细麦”与“糙米”的价差栏上,“这三年粮价曲线看似平缓,可每至青黄不接时,波峰却一年比一年高。”
他抬眼时,眸中那汪静水泛起了深潭似的探究“陛下近年推行‘平籴法’,拨付的粮储补贴不算少。究竟是哪一环……让人钻了空子?”
宁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些“宗主明鉴,账册上的每一笔都经三房核验,属下们万不敢在数目上作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只是……近十五年来,大陆新生儿数量翻了一番有余。纵有陛下推行的新农政,田里多打的那几斗粮,到底追不上多出来的嘴。”
他忽然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倒是下面庄子管事上报,说农户间又流传着一种形制古怪的犁——辕头弧度似月钩,犁镵入土的深浅竟能随手调节。老把式们都说,比工部下的‘凤翔犁’,还省三成牛力。”
宁诚躬身应诺,倒退三步方转身。
指尖尚未触到门扉,一股清冽中沁着蜜意的幽香便漫入鼻腔,不是书房惯有的沉香,倒像将初绽的棠梨浸入夜露,又掺了一匙琥珀调成的气息。
他下意识抬眸,恰见一道窈窕身影逆着廊间流转的霞光立在门边。
所有恭谨的告辞词句瞬间凝在喉头。
宁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截欲要行礼而微弯的脊椎,在空中僵成一道突兀的弧线。
他迅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回。
作为侍奉七宝琉璃宗宗主多年的老仆,宁诚岂会不识这缕香风的主人——宗主夫人苏晚棠,那个名字本身便是半部大陆美人谱的注脚。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深夜咬耳朵提起她时,那种混合着敬畏与欲念的叹息。
此刻他头颅低垂的姿态堪称完美典范,颈弯折出的弧度比账簿字行更工整。
可垂落的视线里,那袭旗袍裙摆下探出的珍珠履尖,正将青金石地砖映出的琉璃光碾碎成粼粼的浪花。
宁诚还记得三年前她临盆后次现身宗门祭典,那件胭脂色大氅领口微露的雪脯,曾让十二名外门弟子当夜集体去冰泉冲淋。
“属下告退。”宁诚的嗓音比平时低沉半分,喉结压着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吞咽,后退时靴跟却不慎刮到门槛,出类似琉璃碎裂的轻响。
他梦里的确无数次撕破那层衣裙,但此刻,他连她裙角摇曳的弧度都不敢丈量,毕竟那尊端坐的琉璃塔就在身后。
宁诚甚至能感觉到紫檀案边那道平静的目光,正轻描淡写地丈量着自己脖颈与地板之间的距离。
宁诚侧身从门缝中挤过时,袍袖与那袭红锦旗袍之间仅隔三指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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