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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涣尔低头说着,声音不自觉变得有些哑,一双眼睛看着脚下的地面,用鞋尖踢着那上边自己的影子。
孟德泽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知道别人有可能找你,就该多注意着点消息。我问你,和谢家那事……你怎么想的?”
果然被问到了。
孟涣尔抿住嘴:“……我不想答应。”
一阵令人屏息的沉默之后,孟德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
“为什么?”
简短的三个字,却要孟涣尔发挥十成十的分辨力与想象空间去猜测他说这句话的目的。
“我听说,谢家选中的那个人他的人品有问题……”孟涣尔喃喃地为自己解释。
结果还不等他说完,孟德泽就又问:“所以呢?”
“什么?”孟涣尔没反应过来,但听他质问的语气,心已经凉了半截。
中年男人的话语冷静:“你谈恋爱了?”
“……没有。”
“连男朋友都没有,你在纠结什么?”
孟涣尔彻底愣住。
两秒之后,感到一阵窒息涌上心头。
他真的很想问问孟德泽,他难道就不能作为一个单纯的个体不希望被人摆布、不想和自己没有感情的人共度一生吗?
为什么这些人都默认自己只要不在恋爱关系里,就应该没有怨言地同意家族对他的一切安排?
可这样的话,孟涣尔说不出来。
如果他有一双疼爱他的、有话语权的父母,或许会想办法替他出面求情。
然而孟涣尔从小就被寄养在了老宅。
孟德泽当年的举动是一种默认,相当于告诉主家,这个孩子我不要了,以后全权交由你们处置。
完全由主家带大的孩子,是家族里可以尽情支配的财产。因为我抚养了你,所以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也必须竭尽全力。这是享受优渥生活的代价。
讽刺的是,六岁之后,男人再没有一天管过他。现如今家族需要自己履行义务,对方居然头一时间站出来要邀功领赏。
更讽刺的是,直到他说出那句话前,孟涣尔的心里居然还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认为或许孟德泽只是在关心他的想法,并不会干涉自己的意愿。
也难怪。
对方明明就是个除了老爷子大寿、逢年过节这种需要展示孝心的重要场合外都非必要绝对不会现身的男人,倘若不是盯准了这块肥肉,认为有利可图,怎么会破天荒地突然坐飞机回来?
原本隐隐的猜测,在听到这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后终于落到实处。
孟涣尔不想再张口说话,孟德泽却仿佛没感受出他突然的缄默,又问:“你看过家里草拟的那份协议没?”
孟涣尔顿了一下:“没仔细看。”
他根本就不想答应,自然也不会对那上面许诺的种种感兴趣,当时只随便翻了两下。
“那你好好看看。”孟德泽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明白你心里肯定有不满。但你仔细想想,错过了这回,你往后还有几成把握能遇到更好的机会?”
“你现在年轻,可能对长辈指派的婚事很抵触,想要自由恋爱。可你也不看看,孟华翰和谢家的闺女‘自由’了那么多年,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人心和感情是最靠不住的,在白纸黑字的合同面前什么也不是。”
孟涣尔的指甲掐着掌心,不发一言。
孟德泽说着说着又抱怨起来:“那孟华翰也是走了狗屎运。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大能力?就因为摊上一个受宠的爹,又和谢逸明的女儿谈了恋爱,这些年占了多少本来不属于他的便宜——你现在答应下来,这些就都是我们的。实在的好处难道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强?……”
他真是受够了这人假惺惺装作为他着想的样子。
孟涣尔原本只是默不做声地听着,到了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来道:“是‘我们’有好处可拿,还是你有好处?”
孟德泽的眉头缓缓皱起:“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孟涣尔竟冷笑一声:“如果不是知道有好处可拿,你会回来吗?别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了!你明明知道我对公司那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什么分红,什么经营权,这些我根本就不在乎,最后到手会满意的人就只有你——”
“孟涣尔!”男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十分严厉。
孟涣尔的身体遽然一抖。
“你怎么不知道体谅一下大人的良苦用心?我在外面辛苦工作是为了谁?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觉得我会管这种破事,在还有一大堆业务等着我的情况下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专门飞回来一趟吗?我也是为你好!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懂点事!”
说到最后,男人的嗓音越发高昂。
孟涣尔不甘示弱地比他更高:“你本来就从来都没有管过我,装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壁正厅里本来若有似无的谈话声都在孟涣尔这一声高喝后中止了。
然而此刻情绪激动的孟涣尔根本顾及不上这个,他继续如同连珠炮弹一般攻击:
“你在外面和新老婆卿卿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帝都还有一个儿子?你结婚、妻子怀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外边还有别的家人,有没有哪怕一刻意识到这些事情也该让其他家人知道——现在你记起来自己有个儿子了!”
他的语气明明是尖锐的,说到最后,却还是开始哽咽了。
熟悉的酸意漫上眼眶,孟涣尔低下头,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沿着面中滑落,蜿蜒滚动着,一直汇聚到他的下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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