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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消失在槐树后面之后,林涵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去看那双绣花鞋里的脚第二次。有些东西看一次就够了,看两次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老烟在旁边抽了一根烟——点着了,不是副本里的烟,是自己带的。他说过,副本里的东西一律不碰,烟只抽自己带进来的。烟雾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团团有重量的棉花,飘到一人高就不动了,凝在那里。
“走吧。”林涵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回去集合。”
三人沿原路返回。经过阿秀家时,门已经关上了,窗户后面没有影子。经过铁柱的木匠铺时,里面传来斧头砍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响,像敲在肉上。林涵没停,甚至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的脑子里在飞运转,把所有信息往一起拼——阿秀的献祭、新娘的规则、哑婆的画、铁柱的槐木钉。这些碎片像一盘散乱的拼图,他需要找到那个能卡住所有碎片的核心。
回到土地庙的时候,其他两组人已经在了。
短、宁雨和豪哥那组先回来的。短看起来比早上更差了,手腕上的黑色手印扩大了一圈,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条黑色的蛇缠在上面。宁雨在旁边用湿布给她敷,但黑印擦不掉,反而越擦越深,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豪哥蹲在墙角,喉咙上缠着围巾,时不时咳嗽一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细小的黑色丝线,像头,又像树根。
眼镜一个人坐在庙门口,小九躺在里面还没醒。眼镜的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看到林涵进来,立刻站起来,眼睛放光“我整理出东西了!走访了七户人家,有五户是空的,只有两户住了人。一家是一对老夫妻,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反复说一句话——‘槐树底下不能站人,站久了就走不了’。另一家是个寡妇,她说她男人就是去年回门日死的,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服,不是嫁衣,是男人的红袍子,像是在槐树下跪了一夜,第二天被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截枯木。”
“男人的红袍子?”林涵皱眉,“所以新郎不是只有女人才能当,男人也可以?”
“不止。”眼镜翻了一页笔记,“那寡妇说,她男人去槐树下之前,收到过一封信,信上写的是‘未时三刻,槐树下等’。和我们收到的请柬很像,但信是用红纸写的,不是黄纸。”
林涵让眼镜把那寡妇的住址标记在地图上,然后转向短“你们那边呢?祠堂附近查到了什么?”
短放下湿布,露出手臂上的黑印。那印记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分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前臂。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祠堂后墙有一扇暗门。”短说,“被砖头封死了,但最下面一层砖被人扒开了,露出一个洞,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圆,“洞里面很黑,我拿手电照了一下,看到一只眼睛。”
“什么颜色的?”老烟问。
“黑色的。全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是竖的,像蛇。”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洞里开始往外冒黑烟,宁雨闻了一下就吐了,说像腐肉的味道。”
宁雨在旁边点头,脸色还是白的“我吐完之后,看到地上有东西。就在暗门正下方的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但形状不对,弯的,像树枝。”
“然后呢?”
“然后豪哥把那根骨头拔了出来。”短看了豪哥一眼,“我让他别动,他不听。”
豪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是一截骨头,大概二十厘米长,弯的,表面光滑,颜色黄,一端尖锐,另一端有一个圆形的凹槽。骨头表面刻着细小的符文,和铁柱槐木钉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人的指骨。”老烟蹲下去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正常人不会有这么长的指骨,这是被拉长过的。有人活着的时候把手指拉长了,让骨头在生长过程中变形,长成了这个形状。”
“为什么要拉长手指?”阿澄问。
“为了像树枝。”林涵接话,他已经蹲下来,用一片树叶垫着手把那截骨头翻了过来。骨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槐根”。字迹工整,不像是手工刻的,更像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像树木的年轮。
他说“新娘的诅咒不是凭空来的,它是把人和树嫁接在一起。人的骨头长成树枝,人的血管长成树根。新娘拜堂之后不是死了,是被种下去了。变成了一棵新的槐树。”
众人沉默。庙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庙门哐哐作响。土地公的泥塑像在风中微微摇晃,那个断掉的左手手掌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指着一个方向,转了一圈,又指回同一个方向。
槐树的方向。
小九在这时候醒了。
他睁眼的方式不正常。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瞪大的,像被人从梦中吓醒,眼球凸出来,布满了血丝。他坐起来的动作也很猛,直挺挺地从地上弹起来,像被人拽着领子提了起来。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眼镜手里的本子都掉在了地上。
“几点了?”小九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的脸上还有尸斑的痕迹,但比早上淡了很多,只剩几块浅灰色的斑块,像淤青快消了。
林涵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倒计时——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离未时还有三个多小时。
“够了。”小九揉了揉脸,动作很大,像是在搓掉一层皮,“她在等我。我梦到她了。”
“梦到什么?”阿澄递给他一瓶水,小九接过来没喝,倒在手心里洗了洗脸。
“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她,穿着不同的衣服——嫁衣、孝服、日常的碎花衣裳、还有一件是男人的衣服。她说那是她活着的时候穿过的所有衣服。”小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她在镜子里走来走去,走到最中间那面镜子前面,把脸凑过来。镜子里没有脸,但镜面上出现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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