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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新娘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黑得能照出人影。林涵看到那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四张脸——豪哥的、短的、宁雨的、眼镜的。每张脸都在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和本人现在的表情完全不一样。豪哥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镜子里的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一个新郎。
新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像有人在你脑子里点了一挂鞭炮。
“拜堂成亲,入我槐门。”
四个字一落地,豪哥第一个动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弯了下去,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呈九十度鞠躬状,面朝新娘。然后是短、宁雨、眼镜,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像四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他们的嘴同时张开,出同一个声音——不是他们自己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句话说完,四人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眼镜的眼镜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或者说他根本捡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宁雨的眼泪滴在泥土里,一滴一滴的,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
新娘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从裙摆下面露出来一瞬间——没有穿鞋,脚是惨白的,脚趾甲是黑色的,脚踝上系着红绳,拴着两个铜钱,铜钱上刻的字已经被磨平了,看不出是什么。
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涂着红色的蔻丹——不对,那不是蔻丹,是血,干涸的血,涂满了整个指甲,厚厚的一层,像指甲油的盖子。她的手伸向豪哥,手指张开,五根手指分别对准了豪哥的五官,像要捏住他的脸。
“新郎已到,红绳系足,白头偕老。”
豪哥的身体开始颤抖,像触电一样,整个人抖得骨头都在响。他的喉咙里出“咯咯”的声音,那些根须从他的围巾下面钻了出来,像虫子一样在他脖子上蠕动,往他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钻。
林涵从藏身的墙角后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根槐木钉,不是三根中的任何一根——那三根还在阿澄和老烟手里。他手里这根是他从木匠铺工作台底下找到的,铁柱藏起来的第五根槐木钉,用黑布包着,塞在工作台最里面的缝隙里。他现这根钉子的时候还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最后一根,留给你。”
铁柱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林涵没有犹豫。他把槐木钉握在右手,左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钉尾缠着的红布条。火苗窜起来,钉子表面的符文开始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他朝新娘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焦黑的土地上,脚下出“吱吱”的声音,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新娘转过头来,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样子——他在哭,但镜中的他在笑,笑得比所有人都开心。
“你愿意当新郎?”新娘问。
“不愿意。”林涵说着,把槐木钉钉进了新娘的胸口。
钉子是木头的,但钉进去的声音是金属的,“咚”的一声,像锤子砸在铁板上。新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嘴角,像一幅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她的嘴还张着,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但不出声音。她的手还伸着,但不再往前了,悬在半空中,像一尊被定住的蜡像。
三十秒。
林涵知道只有三十秒。他转身朝那四个人喊“跑!”
豪哥第一个恢复过来,他像从水里被人捞起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些根须缩了回去,他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跑,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短是第二个,她比豪哥冷静得多,一把拽住还在愣的宁雨,拖着她就跑。眼镜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眼镜掉在了地上,眯着眼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最后被老烟冲过来一把拎起后领拖走了。
四个人都跑了。
新娘站在原地,胸口插着槐木钉,一动不动。但她的眼睛在动,黑色的瞳孔追着逃跑的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钟摆一样摆动。她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林涵看懂了她在说什么——“你会后悔的。”
三十秒到了。
槐木钉从新娘胸口弹了出来,像子弹一样射出去,钉在槐树的树干上,震得树冠哗哗作响。新娘的身体恢复了活动,她低下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洞,洞的边缘在冒烟,焦黑的、烧灼的痕迹,像一个烙印。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洞,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涵。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涵能感觉到她生气了。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的愤怒,像一块大石头,让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破坏仪式者,”新娘的声音不再是在脑子里炸开了,而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干涩的、沙哑的、像枯叶摩擦的声音,“为我新郎。”
她的手一挥,林涵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胸口上,像被一辆卡车撞了,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远,后背的衣服全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他翻身爬起来,现自己的左手手臂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手印,和短手臂上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短的是在皮肤表面,他这个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甚至爬上了他的脖子。
他被标记了。比任何人都深。
“跑!快跑!”老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涵没跑。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上了新娘的眼睛。
“你追不上我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
不是逞强,不是装酷,是他算准了新娘的追杀有规律——她必须沿路走,不能穿墙,不能瞬移。这个村子的路是弯的,有很多岔路、死胡同、院子里连院子的复杂结构,他昨天就摸清了每一条路。新娘追不上他,至少短时间内追不上。
他跑过打谷场的时候,看到阿澄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握着槐木钉,指节白。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愤怒,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退路。”他边跑边喊,“你是我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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