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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倒的,是像一堵墙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的,后脑勺撞在打谷场的石板地上,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系统提示在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响起“副本人数≤3,难度降低——即死规则移除。”
那团根须怪的度慢了下来。之前它是贴着地面高滑行的,像一阵黑色的风,现在它的度降到了正常步行的水平,那些根须的起伏也不再整齐,变得拖沓、沉重,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它还在追,但追不上了。
林涵转身继续跑。他没有回头看小九的尸体,因为他知道小九不想让人看——那个把自己当成一次性道具用掉的人,不会希望有人在他的尸体前面停下来,哀悼他,感谢他,或者为他哭。他只想让活着的人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村口到了。
石碑还在,土路还在,那层灰白色的雾墙还在。雾墙前面停着一辆马车——不是纸扎的,是真正的马车,木头车厢,铁皮轮子,两匹棕色的马拉车。马是活的,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蹄在泥地上不安地刨动,像是在催促车上的人快一点。
车厢的门开着。
老烟第一个跳上了马车,伸手拉阿澄。阿澄上去了,短跳上去了,林涵一只脚踩上了车踏板。
身后传来一声喊。
“林涵!”
是宁雨的声音。不对,是那个根须怪的声音,但它用的是宁雨的声带,是宁雨的语调和音色,喊的是林涵的名字。林涵没有回头,但他的脚停在踏板上,没有迈上去。
“阿宁还没上车。”老烟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宁雨就是那个根须怪,她根本不需要上车。但老烟说的阿宁不是宁雨,是真正的阿宁?真正的阿宁在哪里?她从一开始就被替换了?还是她在某个时间点被替换了,而真正的她一直被困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救?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根须怪停在了离村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不再前进了。它的身体在慢慢缩小,那些根须在枯萎,卷曲,变脆,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宁雨的脸从根须堆里露了出来,完整的、没有伤痕的、温柔的脸,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嘴张开了,出了最后一个字“跑。”
然后整张脸碎成了粉末。
老烟跳下了马车。他跑向那堆粉末,蹲下来,用手在粉末里翻了翻,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骨头,没有肉,没有衣服的碎片,只有黑色的、细滑的、像香灰一样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上车!”短在车厢里喊,“车要开了!”
老烟站起来,往回跑。他跑到马车旁边的时候,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不是被绊倒的,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一只惨白的、细长的、指甲涂着红色蔻丹的手,从土路的地面里伸出来,五指像钳子一样箍住了老烟的脚踝。
是新娘的手。
不对,是妹妹的手。她从地下伸出来的,她的身体还埋在槐树的根部里,但她的手可以延伸到任何有槐树根的地方。这条土路下面,有槐树的根。
老烟用另一只脚踹那只手,踹不开。他用锤子砸,砸在手指上,出砸石头的声响,手指纹丝不动。那只手开始往回缩,拉着老烟的脚往地下拖,老烟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行,犁出一道浅沟。
阿澄跳下了车,想去拉他。老烟大喊“别下来!车要走!”
林涵没有跳下去。他做了一件让自己以后每一次想起都会胃痉挛的事情——他把阿澄拽回了车上,然后对着马车夫喊了一声“走!”
马车夫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穿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话,缰绳一抖,两匹马同时嘶鸣,马车猛地往前一冲,轮子碾过土路,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老烟被拖到了土路的边缘,那只手已经把他的腿拉进了地里,到膝盖了。他在最后的时刻做了一件事——把手里那把锤子朝马车的方向扔了过来。锤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车厢里,砸在木地板上,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老烟消失了。地面合拢了,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只有一条浅浅的拖痕证明那里曾经有一个人。
阿宁——那个真正的阿宁,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也许她在第一夜之前就被替换了,也许她根本不存在,是副本虚构出来的人。没有人知道。
马车冲进了雾墙。
雾很浓,浓到什么都看不见。林涵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把锤子,锤头上沾着老烟的血和那只手断裂的指甲。阿澄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短靠在车厢壁上,匕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黑色的根须残渣。
马车颠簸了很久。久到林涵的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开始消退,从额头退到脸颊,从脸颊退到脖子,从脖子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臂,从手臂退到手腕,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像一颗痣,嵌在他左手虎口的正中间。那颗痣的形状,是一片树叶。
马车停了。
雾散了。
他们面前是一条普通的公路,路边有一块站牌,站牌上写着两个字——“出口”。站牌下面有三个人在等他们——不,不是人,是穿着制服的系统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恭喜通关。”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声音和系统提示一模一样,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剩余人数三人,副本评价a级。奖励将在回归后放。”
林涵下了马车,脚踩在水泥路面上,出踏实的、坚实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马不见了,车厢不见了,连车夫都不见了。土路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长出了野草,很绿,绿得不像是真的。
阿澄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道车辙,轻声说了一句“老烟最后看了你一眼。”
林涵说“我知道。”
他没有说老烟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照顾好阿澄”,也许是“替我活下去”,也许只是“别回头”。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一道白光从头顶落下来,罩住了三个人。林涵的手臂上,那片树叶形状的黑痣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白光散尽,三个人不见了。
公路上只剩下那块站牌,和两道渐渐被野草吞没的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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