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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头顶飘着一行黑红字,他张嘴念出,「张庆果,54岁,酗酒引起急性脑梗丶颅内感染,於2006年1月5日晚10点26秒,抢救无效死亡。」
中年男人开口,满屋酒气,「他是刚生的?!谁家新生儿会说话!又丑又黑,怪物吧!」指着他额头破口大骂,「死老太太骗我,还让这小怪物咒我!滚!呸!你同意涨价都不租了,带着小怪物滚出老子房子!呸呸呸,童言无忌!今天真他娘的晦气!」
中年男人的指甲是黑黄色,又很尖,戳到他额头特别疼,他伸手挡开那只手,中年男人就摔到墙上滚落在地,捂着指他的手哭天喊地,「疼,疼死我了……怪物啊!救命啊!他是怪物!」
他跟奶奶被赶走了。
他时不时在别人头顶瞧见黑红的字,别人指着他骂灾星,小怪物,他和奶奶隔段时间便得搬家。
有时有相信的人,他们疾病丶天灾人祸,无一幸免,仍会死亡。
有的甚至提前吓死。
他的提醒改变不了任何,只给予了他人提前的恐惧折磨。
还有——
哭着喊着要跳楼的男人,头顶没有死亡预告,楼底围着很多很多的人,许多小孩都吓哭了,他安慰他们,「别害怕,他不会跳楼的,他是骗你们的。」
他拍着胸脯,「真的!你们相信我。」
「你这孩子真恶毒!」有人听见了,啧啧摇头,「人家都跳楼了,还被恶意中伤,哎,也不知道父母是怎麽教的!」
「他没有爸妈!」
「哟,是啊,怪不得有人生没人教!长大怕不是要成社会渣滓喔。」
他涨红着脸,「我没有,他就是在骗人!他不会死,他头顶没有字,他——」
他被奶奶抱走了,奶奶紧紧捂住他嘴,回到家关上门,拿过鸡毛掸子重重抽他小腿,「说过多少次,不准再让别人知道你会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你当个正常人……」
眼泪包在眼眶里,他没有哭,哭了奶奶会更生气,打得更疼。
半夜他爬上椅子,趴在小小的窗口,等了一会儿,那个跳楼的男人果然醉醺醺哼着歌走过。
他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小声说:「我没说谎,我有爸爸妈妈,他们只是消失了,我也不会成为社会渣滓……」
後来奶奶也消失了。
给他留下了一张存摺,一共存了83479.65块。
再见奶奶,是接到电话喊他去认尸,冷飕飕的过堂风吹开了那条白布,露出的枯瘦腐烂的脸,还能看出死前遭受病痛折磨的痛苦。
工作人员说,「她在附近桥洞生活了一段时间,前几天有人晨跑路过发现她躺地上,当时就死很久了。」
他没说话,也没有流泪,牵紧奶奶乌青僵硬的手,更应该说是骨头,被乌青僵硬的人皮,包裹着的一节毫无生气的骨头。
他第一次没被奶奶甩开手了。
也第一次无比憎恨他的怪异。
假如他不会看见那些预告,奶奶不会恐惧被他看见死亡预告独自离开,一人孤零零地迎接死亡。
那一天,他刚攒够钱,给奶奶买了一对带绒的漂亮皮手套,窗外又冷又大的暴雨,同此刻一样。
江骛目送女生走进狭窄的胡同,身影融进黑暗,直至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转身。
就在这回头的短瞬之间,馀光忽现一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身影。
冷雨里,男人全身黑,撑着一把鲜艳的红伞,高大模糊的身影自远处走来,趟过黑暗潮湿的水泥路,光影昏暗,男人侧脸在红伞下划出一弧冷冽锋利的白光。
忽然男人停住了,红伞静止,大雨落下乒桌球乓,似伞面缀满了大小不一的闪亮珍珠。
他脸稍侧,往江骛的方向看来。
隔着密集的雨帘,江骛瞥见半只黑得沉稳的眸,他看到那把红伞是有感的竹节手柄,也能看到纯金的伞顶,男人的脸却异常模糊,七八步的距离,像隔雾看花,如堕烟海。
江骛长睫微低,朝着男人礼貌点了一下头,错步离开了。
他身後,那既沉又稳的脚步声片刻後继续,不疾不徐进了胡同。
从车站到江骛的家,还需一段路程。
护城河对岸,老火车站四周拆得残垣断壁,四通八达的铁轨纵横交错,却也在时间洪流里逐渐萧条,除了货运,只一趟便宜绿皮火车还在载人。
这辆横跨两省的慢火车,全程几百公里,总共停靠21个站,清晨四点发车,下午七点回来,沿途农民就靠这趟火车,跨省卖蔬菜水果赚些差价。
离公交站不远有个临时菜市场,搭着五颜六色的帐篷,支一张桌子便可买卖,大多是卖菜,不过郊区没大商超,也有人批发日用品,廉价玩具来摆摊。
下着大雨,菜市场零星亮着灯,零星几个买菜人,泥泞地面是踩得七零八落的瓜皮菜叶。
江骛绕开狼藉,走向熟悉的摊位。
今天降温了,今晚除了下饭的碗香,他还要煮一锅热腾腾的豆腐汤。
帐篷顶挂着一只小灯泡,嫩豆腐还很新鲜,江骛要了一块,挑了几个小杭椒小红椒,又去了隔壁猪肉摊。
橘光照着案板的几块猪肉,全是挑剩下的部位,胜在肉质还很新鲜,也便宜。
江骛认真挑了一块瘦肉相对算多的五花肉,递给了老板。
老板熟练装袋,放到秤上说:「今儿来挺早,没去兼职啊?7块3毛,抹零7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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