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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完就轰人,“赶紧走,我们要‘睡’觉了!”
睡字咬得重,叫人绷不住,可是他不能。
隔壁有王姑娘教妙妙认物的声。
是该走了。
他掀起棉帘子,忍不住回头瞧她。
她也在看他,抿着嘴,瞧不出喜怒,但眼珠子在闪光芒——像是又在琢磨什么耍弄人的主意。
他移不开眼,不觉停了下来,“那是我们安排的人,古本要归库,也是罪证,不能退还。你愿意加价三成,他装糊涂说没这本。你再背律法,叫他知道一经查出,要杖打,要坐监。他反过来威胁要去官府告发,你没有露怯,猜了一堆当铺弄虚作假的坑骗招数,要敲锣打鼓昭告……”
她抢着说:“知道是这么个混子,你还敢招惹?”
“你猜的那些,全中了。聪慧机敏,知礼懂法,胆大心细,自强不息……这很难得。”
她头一回认输,转开脸,避开这深邃的目光。
“我只是不想被他牵连受罪,没那么大公无私。”
祖母决定去死的那一晚,一直在劝她们放下怨结,认命吧,等着他们在那堆有钱的老鳏夫里挑好了,就乖乖地嫁过去。
过日子,嫁谁不是嫁,年纪大的更疼人。
祖母最终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不该教她们读书思考,因为女人永远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想不透,浑浑噩噩一辈子,反而没那么痛苦。
赵至忠巴结上了姓赵的那一家,上了榜。她跟着水涨船高,官家小姐嫁老财主不划算,押送去京城严训严教,待价而沽。
母亲往日拿到钱就喜笑颜开,接了丈夫的信立刻变脸,以死相逼,让舅舅反叛,把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买卖掐断,帮她的人全被严惩,婉如和红衣险些被打死。
那是她恨得最深的时候,也是她闹得最狠的时候,母亲和男人们一样恨着她,姊妹们躲着她。只有这个人,看见了她,认可了她。
也是他的安排,让她能翻身改命,重新拿捏住赵家的人。
她把这些功绩都算在唐四头上,才会对那猪头一忍再忍。如今知道了,可结果还会是一样。就算他家里没有徐风芝,她也不想再做笼中鸟。
他不信她的赌气话,接着说:“我查了一下赵至忠的名次,误以为他饱读诗书,惇德秉义,才能教出这么好的孩子。腊月回京覆命,皇帝问我要什么赏赐,我一恍惚,便提了这个名字。你写信来提醒,那时我已回玉溆,辗转送到,任书已经下来了,没得回改的余地,只好叫人额外看着。”
他弄巧成拙,还得补救,思来想去,唯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看着,才是最稳妥的。唐四书背得好,谦逊有礼,没有纨绔习性。他以为这个义子也会欣赏她的品格,能好好待他。
然而他又错了一次。
他爱着她,却又时时在害她,包括眼下:什么都不能给,又因不舍而卑劣地纠缠。
这事办得糊涂,但这种冲动,却叫人悸动——他自家的侄儿们还没求个一官半职呢。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趁机表明心意,也没有索要回报,就这么走了。
“傻!”
立冬了,夜里冷,两个大人把孩子夹在中间,就不怕她踢了被子着凉。
妙妙是乖孩子,从不闹觉,挨床就睡了。
两个女人想着心事,都睡不着。
巧善先说了赵家禾的鬼主意。
“越是危难的时候,人心越浮躁,我看有用。”赵西辞伸手,轻捂了妙妙耳朵,小声问,“我跟那位勾勾搭搭,又不打算嫁他,这事,你怎么想的?”
巧善笑着答:“先前我告诉过你,褚太太在山里的时候就跟我说了是误会。这是你们的事,你情我愿,她都不介意,我当然支持。”
“嗯,褚颀也和我说了。叫她名字吧,这太太的名号,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和她明着说了,这风芝姑娘大度得不得了,确实不在意。”
“人家比你大一二十岁呢,怎么管她叫姑娘?”
“嗐,一辈子没见过多少人,没经过什么事,那心思嘛,还是个小姑娘呢,一颗酸枣粒就把她馋住了。”
两人一齐笑,又一齐叹气。
“等百姓迁完,就要打下一仗了,我想找机会带她出去逛逛。机会丢一次少一次,得抓紧了。”
“好!”
“你说你想让天下的女人都能方便看诊,及时治病。我呢,想让天下的女人都能读书,读正经有用的书,不会被人随便欺骗,摆布。将来……”
巧善摸到她的手,轻轻抓握,“读书是极好的事,我们一块努力。家禾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会帮忙。褚大人是个好人,也会支持。我们还有小五婉如她们,还有许多人。”
“我们想要做什么,终究离不开依靠他们……”
巧善安慰道:“这更能说明我们做的事是对的,他们明辨是非,才会丢开男尊女卑的好处,真心欣赏我们,协助我们。”
“是啊,赵家禾真是好福气!褚颀就倒霉了,嘿嘿……”
“别闹,你也好,好得不得了,天下第一的好。”
两人笑作一团。
巧善在她眼里看到了一抹坚毅,心惊不已,停下来问她:“你要……”
“是,我想好了:一定要赖上他。男人反对,女人畏缩,光靠我们来做,太慢了。我们筹划了这么久,医馆一共就来了四个实在是走投无路的学徒。我想拿下他,一小半是因为他为人着实不错,一大半是我要借他爬上高处呐喊!”
赵西辞伸手,帮她抚平又胡乱滋起的头发,看着她,透过她看向黑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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