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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两边挑起,堪称温柔地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一个短暂的停顿,她接着回答,声音更轻了,却字正腔圆,如滚珠落玉盘:“像一个被抛弃——又寻找认同的‘女人’。”
“放肆!”李羡厉声喝道,太阳穴突突乱跳,仿佛有只草蜢在里面横冲直撞。
心中的业火再遏制不住,或者说这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此刻被一把激起,熊熊上窜。
李羡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每个字都是重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说,不仅不退,还往前进了半步,几乎要撞上他胸膛,咄咄逼人的气势,“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谈情分,我就跟你谈情分,多知趣。”
“情分?”李羡猛的出手,一把掐住苏清方越靠越近的下巴,用力向上提起,拎猫一样,用词前所未有粗俗,“上床的情分?谁教你这样自轻自贱的?”
苏清方的体格偏纤瘦,但也是十八岁的青春女子,脸颊上挂着肉,像一块玲珑白皙的脂玉,细腻柔软。
作为女人,她无疑是美丽的。骨相分明,皮相匀润。散乱的碎发任意垂在脸侧,被掐得嘴唇嘟起。明明是弱怜狼狈的衣容,一双墨黑瞳仁却坚得像山上青石,风吹雨打得棱角分明、尖锐无比,直直瞪着他。
她并不是因为被掐住只能看他,而是她选择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你真是故作清高、假仁假义。”
假清高,杜信形容她的词,苏清方觉得用在此时的李羡身上,也恰如其分。
苏清方一一数来:“嘴上说着权为公器,实则是在放任律法为人私用,以报私仇。你们作为太子、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在其位,首先谈的竟然不是本分,而是情分?相鼠尚且要皮,你们竟然还能津津乐道、以此为荣?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果然有什么样的君,就有什么样的臣。还说别人自轻自贱?你尊重过你的太子之位吗?”
他以为他是什么,和司法毫无关系的旁署别部吗?作为协理国政的国朝太子,竟然说得出与自己无关这样的话,对眼前的滥权视若无睹。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何尝不是一种失职?
李羡的面色已难看到极致,苏清方的诘问却还没完,一声高过一声,一句严过一句:“你是在临江王府住得太久,忘记自己曾经也平反冤狱,还是本就沽名钓誉,只是现在装都懒得装了?”
“你到底是国家的储君,还是弄权的太子?”
她唤他,一字一顿,如玉掷地,锵然有声:“李羡、李临渊!”
屋外风起,不知何时变得凶狠,粗暴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松动的卡槽关节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轻微摩擦声,咯吱咯吱——
门窗不通,空气也凝滞了。
李羡,或者李临渊,都已经久没有人用来叫他,而且是当着面。非亲非长,称名带姓,意味着极大的冒犯,还带上了“临江王”的字眼。
毫无疑问,那是李羡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他知道,她也知道。
李羡掐捏苏清方下巴的手指不由加重了几分,深深陷入女人腮靥,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充盈皮囊下锋利的下颌骨,硌得人手疼。
“你。天大的胆子。”李羡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反问,脸颊被掐得变形,眼神却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两腮的疼痛。
作为女人,她实在过于刚硬,像个会死谏的诤臣。
难怪自古以来就说不要让女人读书。这样的女人,果然令人不快。
她贬低自己,实际是为了嘲讽他,骂爽了吧?
李羡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可以笑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承认的,“你说得对,很对。打从孤决定走出临江王府的那一刻,就不是什么仁人君子了。”
承认自己的低劣,便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刺痛他。滔天的怒火似乎在这一刻也得到了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攻击征服的欲望。
他要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的话都可以是说说而已。她以为他不敢陪她玩?
“不是要自荐枕席吗?”李羡压低眸子,蔑着她,冷冷吐出一个字,“脱。”
清晰冷硬的字音爆破而出。
两个人都在皱眉。
李羡以为自己会等到她的知难而退,因为她本来就是在用这种话激他。她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做不了这种事,也必然不敢做到最后一步。然后他将迎来最后的胜利。
苏清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移动,双手抬起,落到腰带上,指尖微动,轻轻抽开精致的蝶形结。
耳边颤起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半边蝴蝶翅膀缓缓从中心结带里抽离……
她也是绝不知退的性格。
两个人像狭路相逢的滚石一样,互相撞击挤压,直到一方粉身碎骨。
孱弱的蝶翼逐渐收缩成小拇指都塞不进的小环,再小,再小……
即将彻底松脱的瞬间,李羡一把甩开苏清方的脸,抽回了手。
竟然在抖。
他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口直直滑落,遮住整条胳膊。
女人的脸被撇向一边。
他的目光定在另一侧,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亢色苦容,令人倒胃。”
话音未落,人已抬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擦过苏清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垂星书斋。
几乎是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声极轻微的滴答声落在光洁的木板,几不可闻。
是雨?
是雨——
作者有话说:【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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