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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懒懒从软榻上坐起,松松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米色广袖纱衫,双颊犹带绯红,眸光潋滟。
“倒是稀客,”万寿随手将滑落肩头的薄衫拢了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衣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
雕花门后,侍女分列两侧,恭敬搴起五色水晶帘,打出琳琅的珠玉声。
衣容齐整的万寿款步出来,便见李羡端坐于堂前客位,姿态端方。她笑吟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余韵:“秋雨连绵,太子来找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厅中的李羡闻声立起,一丝不苟地拱手行了个礼,“见过姑母。”
眼前的万寿只挽了个简单素雅的鬟髻,斜插着两支金钗,似乎连粉也未施,比之平日的浓艳华贵,显得格外清淡。
李羡微微一笑,颇为歉意地道:“羡冒昧前来,扰了姑母的清静,还请姑母见谅。只是秋闱一案实在紧急,不容耽误,只能叨扰了。”
万寿眸光微动,缓缓提裙入座,“那事,本宫倒也略有耳闻。说到底,是定国公一党看不惯礼部尚书左右摇摆,伙同大理寺,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太子又何必趟这浑水?小心惹来一身骚。且让他们狗咬狗吧。”
礼部尚书当初靠着定国公上位,如今见风向有变,又想着改换门庭。二三其节之徒,实不堪用,保之也无益,何况李羡应该也不会想帮一个怠慢自己母后丧仪、不让自己送葬的礼部尚书。最好的态度便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李羡神色肃然,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人正是算准了,京畿秋闱诸多关节,都得羡准批,自该避嫌,袖手旁观,所以敢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此案疑点重重,若是顺了他们的心意,作壁上观,一旦泄题买卖的事被坐实,一则会失去天下学子的信任,二则更会让他们以为,手握刑名就可以肆意妄为。此二者,皆非羡之所想见,亦非朝廷之福。”
当年的意然,何尝不是因为刑罚滥用而死呢。
万寿悠悠端起案上青玉茶盏,揭盖拨了拨水漂浮的翠叶,品了一口,方道:“太子之心,可昭日月。可你复位不过一年,根基尚浅。前番才轰轰烈烈办了刘佳,又调换了底下不少人,已招来诸多不满。此时明知有嫌而不避,只怕少不了攻讦责难。周公尚且恐惧流言,况君之二太子乎?旁的都是末节,陛下的信任,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
皇帝第一次下旨迎李羡出临江王府,他自言罪身,不敢承旨。直至第二次诏他进宫探疾,方在御榻前恢复太子之位。重掌东宫后,他更是事无巨细向皇帝奏报请示。
所行谨慎,正是要皇帝放心安心——毕竟他有个曾经谋反伏诛的舅舅,无异于头上利剑。
“所以,”李羡将一卷字轴双手奉向万寿,“还需姑母鼎力相助。”
原是想请她帮忙坐镇,如此便不必亲自出面了。
万寿示意喜文接过展开,草草扫了一眼墨色淋漓的字帖,原是大名鼎鼎的《雪霁帖》。
万寿豆蔻色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随意轻叩了几下,“单凭此物,恐怕还不够吧。太子准备怎么绕过大理寺这座山?”
此案有无冤情暂且不论,只要捏在大理寺手里就难得翻面。毕竟是人家的主场。李羡既来寻她,心中想必已有主意。
李羡并未直接作答,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朝中贪腐之风盛行,也是时候查查了。”
那只怕有得定国公和大理寺卿要焦头烂额、寝食难安了。
万寿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是围魏救赵?还是攻其不备?”
“什么都好,只要能清楚积弊,整肃朝纲,便是良策,”李羡再次,言辞恳切道,“有劳姑母了。”
万寿垂眸轻笑,悠然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说起来,这已经是太子第二次找本宫办事了呢。”
“来日方长,以后要仰仗姑母的地方,只怕更多,”李羡示意了一眼外面院子,“羡看姑母院中的菊花为风雨所侵,恰好前几日得了几盆珍贵的绿菊,晚几天送到洛园吧,看姑母喜不喜欢。”
“有劳太子费心了。”万寿眉眼舒展,甚是愉悦。
***
涉雨而来,雨止而去。
侍立在旁的喜文望着太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此举,倒有些费力不讨好了。他不辞辛苦去江南查访,不正是为了顺藤摸瓜,揪出定国公的痛脚吗?如今线索未尽理清,证据亦未夯实,摊牌只怕为时过早吧?”
“你不懂他,”万寿揽袖探手,隔空抚着《雪霁帖》上的墨迹,心叹果真神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像这墨,千年不渝色。他还是要做贤良的太子,治清明的朝堂。”
权术用多了,心思也会变得深沉诡谲。他作为储君,若行事只计利害得失,罔顾道义影响,朝堂只怕有样学样一片乌烟瘴气。
他像是顿悟了一般,想改弦更张。
不过他所行之事,似乎有些超过他所言的分内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来找她了。
然而一个杀过人的人,怎么可能再做回洁玉贞松呢?
万寿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弹,《雪霁帖》便骨碌骨碌卷自行卷拢。她翻过手来,剔了剔指甲,心觉颜色淡了些,漫不经心吩咐道:“去查一下,看今天都有什么人去找过太子。”——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凌风:还在等吃完晚饭回太子府,结果就被拉回去上班了……
【注释】
①“于时太子犯法……”:选自《史记·商君列传》,稍有改动。劓,古代刑法,割去鼻子。黥,古代刑法,脸上刺字。
【声明】
作者本人对任何历史人物或事件均没有主观恶意,认识可能有偏颇。所有相关评价都是人物或剧情需要。如有问题,欢迎指正。
第49章打假防盗苏清方,重又去了……
苏清方,重又去了杨府,一个人,戴着幂篱,上半个身子几乎都隐在半透不透的白缯后,撑着灵犀赠她的油伞。
可谓相当臃肿的一身行头。
凄冷的雨水打在微黄的油纸伞面,发出闷闷的滴响。帽檐撒下的白纱、长袖裙摆,都沾上了沉厚的水意,重重地垂着,摆不出半丝灵动。
她方登上杨府台阶,门前的守卫便拦到了面前,冷声质问:“什么人?”
避雨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隔着一层浓雾似的帘幕,守卫只隐隐看到女子黛丽的眉眼,辨不清具体相貌。只见她徐徐收拢雨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帖递上。
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处变不惊的平静:“奉太子命,求见御史中丞杨璋大人。”
帖上鹿纹暗花流溢,赫然写着“拜呈御史中丞杨璋大人”几字,右下方还盖着一方清晰艳红的印章,刻有“太子之玺”四个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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