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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关上后,一阵寒风刮来,刮得只穿一身单衣的萧宁煜瑟瑟发抖,含在眼底的泪也终于抖落下来,掉在地上,无人瞧见,更无人在意。
那夜之后,萧宁煜总算明白禾姝虽是他的母妃,但却是不会爱他的。
禾姝对他只有恨,恨他面容生得与那强掠她来这深宫之人这般像,任谁见了都知道他萧宁煜是那人的儿子,唯有一双祖母绿的眸子像她。
若是都不像也就罢了,偏偏承了她的绿眸,他们南迦峦阳禾氏与生俱来的绿眸。仿佛是在提醒她,这是她造的孽,是她不仁不孝的罪证,是她与杀她满门的仇人苟合生下来的孽种。
孩子是最敏感的,萧宁煜从小便朦朦胧胧地知道他的母妃是不喜欢他的,只是没想到远远不止于此。
他的降生不被任何人期待,禾姝厌恶他,他喜新厌旧的父皇也如厌倦了禾姝一般轻易厌了他。他独自蜷居于阴冷偏僻的角落,磕磕绊绊地长大,直到他八岁那年被推入湖中差点死掉。
他醒来时,禾姝就坐在他床榻边守着他,绿眸含着沉沉痛意和某种决心,摸着他的脸问他:“想不想做太子?”
萧宁煜高烧方退,大脑昏昏涨涨,残留着未散去的热意,一时没答上来,猝不及防被禾姝掐住了脖子,进一步逼问他:“萧宁煜,我只问你,你想,还是不想?”
“如若你不想,我现在就能给你一个了断,反正左右都是会死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萧宁煜被掐得涨红了脸,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字音,痛苦却执着地往外吐,桎梏他的力气渐渐松了,听着他继续说完。
他说:“我会……我会做太子的。”
禾姝一怔,萧宁煜说的不是“我想”,而是“我会”。
禾姝没有问他何出此等狂妄自大的话,默了默,轻声道:“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能搬出这里。”
萧宁煜没有问原因,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借着他醒来的由头,总算引得那位他多年未见的父皇屈尊降贵地踏入了这凄冷萧瑟的宫殿,来看了看被他遗忘的儿子和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强行带回宫的女子。
阔别多年,岁月却好似不曾在禾姝身上留下什么印迹,纤细曼妙的身躯笼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形销骨立,又因那微蹙的细眉,晶莹剔透的绿眸更加显得楚楚可怜。
皇帝萧颛目露痴迷,仿佛重回他初见禾姝那日,不禁上前握住昔日爱人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阿姝,你辛苦了。”
禾姝垂下长睫,掩住眸底的厌恶,早就蓄好的泪水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落在萧颛的手背上,把人的心都烫出了一个洞,冷风嚯嚯地吹进去,又空又冷。
不出一月,萧宁煜便跟着禾姝搬出了他们住了十年的昭阳宫,搬去了离皇帝的寝宫最近的华阳宫,夜夜承恩,笙歌不断,位分一晋再晋。
在禾姝当上贵妃那年,萧宁煜上面的三位皇子死的死,废的废,没一个可用了,太子之位便顺势落在萧宁煜头上。
先皇后次年病故,萧颛下旨让禾姝当了继后。对此,朝臣反对良多,早朝上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纷纷说此女来路不明,还生得一双碧眸,迷得皇帝七荤八素,唯恐是祸国妖女。
可萧颛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意孤行,非要立禾姝为后,仿佛被此女蛊了心窍,不复从前明智。
直至如今八年过去,帝后和睦,天下安宁,当年的那些质疑之声才渐渐歇了。
背地里,无数人好奇禾姝到底是以何种手段能使皇帝回心转意且情深至此,萧宁煜也不例外,只因他太了解他的父皇,虚情假意、喜新厌旧,情根深种这等事出现在他身上未免荒谬。
许是见萧宁煜实在好奇,禾姝便替他解了惑。
帝王的情根原是种在一只漆黑丑陋的虫上,那虫养在银制的碗中,以禾姝的鲜血为食,一月一食,能牵动人的情窍,令中蛊之人发了疯般爱上蛊虫之主。
所谓情深意重不过是海市蜃楼,一片虚妄。
峦阳禾氏一门中,女子善蛊,男子善毒,门中蛊毒除其门中之人,遍寻天下无人能解。
彼时,禾姝漫不经心地用簪子刺破自己的指尖,将手指伸入碗中喂养蛊虫,淡淡问了萧宁煜一句:“阿垣,你想学吗?母后可以教你。”
萧宁煜立在禾姝身侧,年轻的太子眉宇间已然显出帝王之气,瞧着矜贵不可攀,随了禾姝的冰冷淡漠和皇帝萧颛的虚伪傲慢,俯视那碗中之虫犹如俯视尘间蝼蚁。
那虫生得丑陋,体型很小,令人看不出这么个东西竟会吞食人的血,能啃噬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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