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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黎砚回也是熟悉的,就好像那一年张颂华看了黎砚回和赵肆的信,然后断言她们的友谊不会持续太久一样。
她的断言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她确实预见了她们的渐行渐远,但她们还是重逢了。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某个节点发生了转折,产生了交点,而后奔向不同的方向,之后的每一天她们都越来越远,可谁说转折的节点只能有一次呢?谁说她们只能有一个交点呢?
这一次不一样,黎砚回想要的,她一定会得到。
张颂华在桌上留下几张钞票,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同样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黎砚回在一桌残羹冷炙前坐了很久,她在复盘自己今天的对与错,在思考以后和未来,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黎砚回把张颂华留下的几张钞票收了起来,起身掏手机买了单,走出饭店,抬手看了一下表,才刚过十二点。她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四月里正是春日,万物生长,路边行道树长出的新叶都鲜嫩得亮眼,柔软的风涌过来带起被阳光晒过的温度。她走在春风里,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走着走着又不自觉地走到彩云门口,她回过神来,站在玻璃窗外往里看,正对上收银台后面薛禾含笑的一双眼,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羞涩,也向薛禾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店里有零星几个人在挑选面包,她走到收银台前跟薛禾打招呼。收银台旁边摆的就是蛋糕的冷柜,她看过去,薛禾就跟她说今天做了一个创新的新口味,很春天,可以试试。黎砚回说好,又选了一杯薛禾推荐搭配的茶。
薛禾的手艺是没得挑的,那一角蛋糕是浅浅的绿,正应了窗外蓬勃的春日生机,入口是淡淡的茶味,不很甜也不苦涩,清清爽爽又回味悠长。黎砚回叼着叉子愉悦地眯起眼,绷紧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赵肆应该在里间忙,她透过隔断的玻璃偶尔能看见赵肆走动的身影。她就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安安静静地,一手支着头,看着心上人忽隐忽现的影,慢慢地心就定下来了。不知不觉地,她倚着墙角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极了,烤面包的香气包裹住她,让她像面团一样变得充盈柔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其实也就不到半个小时的样子,但却好像睡得特别好,好到醒来的时候觉得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她站起来打理了一下自己,把盘子杯子拿起来送回到收银台去,跟薛禾道了谢。
薛禾见她要走,往里看了一眼,轻声提醒道:“她还要忙一会儿哦。”
黎砚回笑着摇头,没有答话,礼貌地微微躬身,而后走出去。
她沿着来路返程,一路慢慢地走过去,走到顾蓬办公室楼下的时候正好过了一点——顾蓬一般会在这个点结束午休开始下午的工作。
她卡着时间敲响了顾蓬办公室的门。
顾蓬抬头看见她,惊讶地问道:“怎么又过来了?不陪陪你妈妈吗?”
黎砚回摇头道:“她已经回去了。”
顾蓬看出来她有话想说,叹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倚到办公椅里,给她递上一个“请说”的手势。
黎砚回深吸了口气,两只手绞在一起,垂下头给顾蓬道歉:“对不起,顾老师,我不知道我妈会来,给您添麻烦了。”
顾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笑地道:“黎砚回啊黎砚回,我都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淘气的时候。”
“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顾蓬无奈地摇摇头,她倒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起了点好奇,于是她又问了一次:“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黎砚回不敢看她,低下头红了眼睛:“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所以没有办法承担起家庭对她期待,所以没有办法回报父母在她身上的投资,自然也没法心安理得地继续用着父母的钱,没有办法继续亏欠父母,继续扮演父母的乖孩子。当然也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不存在地去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靠欺瞒和隐藏过虚伪的人生。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坚强的优秀的女孩子,所以她要坦坦荡荡地与她相配,她要先成为独立的一个人,而非作为父母的附属品,她要能自己养活自己,要做顶天立地的一个人,这样她才有资格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才有资格与心上人并肩。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想要与她共度余生的女孩子,所以她要从现在开始谋划自己的未来,去选择一条作为社会的“异类”更好走的路,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好走,也不是她自己更擅长更习惯的。她要把自己从象牙塔里拿出来,投入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去磋磨自己,去平庸的生活里打滚,去找真正的自己。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开始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哪怕要面对很多未知和迷茫,哪怕要走很多弯路要吃很多苦,哪怕要辜负师长的期待。
没有谁这样要求她,这全然是她自己的意志,是她的骨气、她的骄傲和她的原则。不是赵肆带坏了她影响了她,是她因赵肆的存在找回了自己的来处和去向。
她是那样的坚定决绝,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最坚定最勇敢的一次选择,也是最郑重最理智的一次选择。但她唯一不敢面对的人,是顾蓬。她不敢看顾蓬的脸色,比起父母的责难,她更害怕顾蓬的失望和厌弃。那是她敬仰的人,是她曾经想成为的样子。
而顾蓬,只是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抬起了她的头颅,强忍泪意的一双眼对上了顾蓬的笑意。
她笑着说:“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暖,就好像在看待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黎砚回愣住了。
“你不要小看我。我搞社会学的,什么东西没有见过啊?”顾蓬捧着她的脸,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无比认真。
黎砚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止不住地,一颗一颗地落,落进顾蓬的掌心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好啦,又不是什么大事,”顾蓬用拇指给她揩去眼泪,接过却越擦越多,叹了口气,无奈地宠溺地道,“到底还是小孩子啊。”
“好啦,不要哭啦,不是什么大事,做你想做的就好了。”顾蓬放开手,黎砚回听话地直点头,手足无措地抬手拿袖口去擦眼泪,擦得眼镜都歪掉,顾蓬失笑,从桌上扯了两张纸巾给她,她也乖巧地接过,好好地展开对折再去擦眼睛。
顾蓬看着她缓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替她把眼镜扶正,笑道:“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你喜欢的人。”
黎砚回耳朵都红了,小声地说:“还没有在一起。”
顾蓬沉默了一下,又一次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黎砚回又缓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下来,除了眼睛有点红,再看不出狼狈的样子,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又给顾蓬道谢。
顾蓬坐回到椅子里,笑着摇头,挥手让她滚蛋。
黎砚回正要走,又被她叫回来:“把你妈妈拿来的东西拎走吧,收学生家长的礼像什么样子。”顾蓬指了指办公桌边还没拆封的箱子。
“您留着吧,算是我的致歉。”黎砚回没去拿,只是诚恳地道。
顾蓬想了想也没再坚持,只是道:“……行吧,那明天开组会的时候带去给大家分了。”
“好。挺甜的,您记得也尝尝。”
“知道了,去吧去吧。”
黎砚回在今天第二次走出这栋办公楼,心情却已是截然不同了。她脚步轻快地走下楼,轻松地像没有重力,脚尖落到地上就要弹起来,恨不得转个圈。几步蹦出办公楼,还没走出楼前的花坛,又停下脚步,在花坛面前站了一会儿。
楼前的花坛里立着学校的校训,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求真务实忠诚弘毅”,不是什么经常喊在嘴上的口号,但来来往往的学生走过路过都看得见,也都记得住。黎砚回站在那块写着校训的大石头下,从花坛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过来,手机屏幕按开,没一会儿又熄掉,熄掉又按开。她在犹豫接下来去哪里,心里好像有小小的声音在冒头,蠢蠢欲动。这之前,这样的小火苗冒出来过好几次,但都被按了回去,唯有这一次,她不想再忍耐了。她不能再接受永无交集的未来,她要她们两条线无限趋近直至重合。
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收起手机放回兜里,迈开腿走起来,脚步越来越快,几近要跑起来,直到快到西门外才慢下来,深吸了口气,恢复到平时的模样,推开彩云的门。
赵肆已经忙完了,这会儿正替薛禾守着收银台,客人不多,也可以坐一会儿算是休息。看见她来,赵肆的眼睛亮了一下。
黎砚回走到收银台前,手肘撑在台面上,踮起脚身子向里边倾,凑近了去跟赵肆讲话:“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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