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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玉堂前殿。
御座旁,两盏一人多高的连枝灯光焰四射,将大殿映照得灯火通明。几名戴着貂蝉冠的中常侍立在御座两侧,乌黑的袍服犹如群鸦。
天子刘骜拿着一册竹简仔细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没看完,他就按捺不住,挥手将简册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皮绳断开,竹简在大殿上四处乱飞。刘骜尚不解气,一脚将御案踢翻,咆哮道:“好大的胆子!”
唐衡、徐璜、左悺、具瑗等人低着头,两眼看着鼻尖,大气也不敢透一口。中行说倒是满不在乎地扬着脸,但这会儿也识趣地闭紧嘴巴。
一名小黄门爬在地上,轻手轻脚地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收拾起来。
蔡敬仲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没有一丝表情,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非止京师一地,各郡国商贾名下田地,亦被豪族侵吞。大司农宁成,籍在宛郡,日前以铜铢五贯,购地千亩,每亩仅五文。”
刘骜愈恼怒。他专门任命宁成为大司农,主持算缗,没想到连他都在其中上下其手。
蔡敬仲无视天子和几位中常侍的脸色,旁若无人地说道:“算缗令一出,官吏视商贾如肥羊,无不染指。连鸿胪寺这等所在也不甘其后。大行令某,前日便一掷百万,在上津门外购置了大片田地。”
徐璜心里骂了句娘,硬着头皮想站出来说两句,一看天子的脸色,还是悄悄缩了。
“购地之事,奴才未曾听闻。”唐衡道:“但上津门外那片田地奴才倒是知晓一二,那片田地仅五十余亩,大行令若出钱百万,每亩作价近十枚金铢,与市价相差无几。至于大司农所购田地,奴才听闻均为河滩荒地,非是借机勒索,还请圣上明鉴。”
徐璜一阵惭愧,小程前天又专门悄悄给自己塞过一叠可以换钱铢的小纸片,托咐自己有机会的话,在天子面前关说一二。结果事到临头,自己竟然还不如老唐仗义。他连忙站出来,“奴才听说也是如此。”
刘骜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过了片刻才道:“宁成既然买的是河滩荒地,便也罢了。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大行令,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借着算缗的时机,巧取豪夺,无耻之尤!”
徐璜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只听天子厉声道:“着令革职,以儆效尤!”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开口替那个倒霉的大行令说情。徐璜怨恨地看着了蔡敬仲一眼,好你个姓蔡的,要不是你还欠我钱,我今天非跟你没完!
天子已经话,一群中常侍都老实听着,可偏偏还有人不满意。中行说神情肃然地说道:“奴才以为,应将大行令程某下狱,明典正刑,震慑群臣。”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侧目。震慑群臣?你还真有脸说啊。满朝的豺狼虎豹,你逮个蛤蟆就算攥出尿来,能震慑得了谁?
唐衡谏道:“奴才以为不可。大行令所为虽有出格,但尚不足下狱。”
蔡敬仲声音又尖又细,森然道:“震慑不法,莫如大辟。”
这个更狠啊,就因为每亩地花了不到十枚金铢,直接斩。别的不说,吕家那几位大伙都心知肚明,他们籍着算缗的机会大肆并购土地,每亩地给两枚金铢都是多的。结果花十枚金铢买地的杀了,花两枚金铢买地的还好端端的,如何服众?
中行说附合道:“家属没入宫中为奴!”
徐璜终于站不住了,“扑嗵”一声跪下,伏地恳求道:“如此处置,只怕有辱圣明。圣上,切切不可啊!”
刘骜也知道为了这点破事,革职已经有点过了,但借机不敲打敲打那个程的一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都多少天了,他竟然还跟没事人一样。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在他身边不知受了多少荼毒……
刘骜哼了一声,扫了蔡敬仲一眼。这个姓蔡的太监虽然是太后的人,倒是很会察颜观色,巴巴地翻出这么个把柄,跑来献殷勤。谄媚是谄媚了些,但比起那帮眼里只有太后的阉奴总要强些。刘骜心里给他评了八个字:虽不可信,尚可用之。
天子迟迟没有开口,众人心里都不禁七上八下。徐璜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天子真应允了姓蔡的,砍了小程的脑袋。自己拿了人家的钱,眼睁睁看着他掉脑袋,这钱拿着也不踏实。唐衡是担心天子如此处置,恐被人腹诽。具瑗在操心真要大辟,这诏书该怎么写?若按朝廷律令,程某人只买了块地,罪不至死,少不得再编几条罪名出来。中行说这会儿倒是把罪名想好了,就说他干扰朝廷法令,天子为之震怒,杀一儆百。至于蔡敬仲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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