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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儿把排骨汤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盛得满满当当,汤面上漂着一层油光,几粒葱花绿莹莹的,看着就馋人。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筷子一碰就要散架似的。
董行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赶紧又放下了。
“着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来,铲子还在手里攥着,油点子溅在围裙上,“烫着了算谁的?”
董行嘿嘿笑了两声,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吹了又吹,才放进嘴里。肉确实炖烂了,舌头一抿就化了,骨头嗦一口,骨髓滋溜一下进了嘴,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老伴儿把灶火关了,擦了擦手,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往桌上一搁,又转身回去端了碗米饭。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董行对面坐下来,也不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吃。
董行被她看得不自在,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你看着我干啥?你也吃啊。”
“你先吃,我不饿。”老伴儿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吧,什么事?从你进门那个表情我就看出来了,肯定有事。”
董行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说“等吃完再说。”
“别等了,你现在不说,我这顿饭也吃不踏实。”老伴儿把他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推,“说吧,多大点事,把你愁成这样。”
董行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了。他用袖子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看了一会儿。
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就雾蒙蒙的,照得整个客厅昏黄昏黄的。墙角那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在广深城,跟那个徐总谈了。”董行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他想把咱们厂子收了。”
老伴儿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不是白收,给三条路让我选。一是合资,他出钱出地,我把技术和管理带过去,一起在大南新区搞个研中心。二是把厂子搬过去,用他的新设备新技术,我还当我的厂长。三是直接把厂子卖给他,我还负责管生产销售,等于给他当经理。”
董行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沉。这些话他从广深城一路想到家里,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真要说出来,才现每一条都有让人舍不得的地方。
老伴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炮仗声稀稀拉拉的,不知道谁家又在放,噼啪两下就没了。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她问。
董行搓了搓脸,手掌粗糙,蹭在皮肤上沙沙响。他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搓的。
“说实话,我想卖。”
老伴儿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董行端起排骨汤又喝了一口,这回不怕烫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我想留点钱。给老大和老二一人留一份,不管以后他们是读书还是工作,好歹有个底。我年纪不小了,还能干几年?厂子在我手里,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摊子,饿不死撑不着。可要是跟那个徐总合作,去了广深城,那边的摊子能铺多大,我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个字一出口,董行的眼眶就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路灯的光照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的。
老伴儿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他面前。然后把桌上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边吃边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董行没动筷子,端起热水杯暖着手,那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三个字。杯底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黑乎乎的铁皮,可他用惯了,舍不得换。
“这个厂子,是咱俩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董行的声音有点哑,“前几年办厂那会儿,没钱没设备,你把你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全给了我,一毛两毛的,用根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摞。我拿那笔钱买了第一台设备,二手的,从省城拉回来,光运费就花了八十块,心疼得我一宿没睡。”
老伴儿听着,眼圈也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说“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得提。”董行转着手里那个搪瓷杯子,“那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大冬天的,你在车间里帮我装电瓶,手上全是冻疮,肿得跟萝卜似的,回家还得给两个孩子做饭。有一回你着高烧,我说你别去了,你说不去不行,货期赶不上人家就不要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电视机里的雪花点子哗哗地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老掉牙的曲子。
老伴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不就是个厂子吗?卖了就卖了,你还能干不了别的?”
董行抬头看了看她,眼睛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怕卖了以后,咱俩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了?”老伴儿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几分,“孩子们不是你的?我不是你的?你董行这个人是不是你的?这些东西丢得了吗?”
董行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可眼泪越抹越多,止都止不住。
老伴儿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笑又心疼,从兜里掏出手绢扔给他“擦擦,多大的人了,丢不丢人。”
董行接过手绢,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那手绢是老伴儿自己缝的,白底蓝格子,边角都磨毛了,可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擦完脸,把手绢叠好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你说,咱要是去了广深城,那两个孩子回来过年是不是也方便点?”
老伴儿一听这话,眼睛亮了“那可不!老大在省城读书,老二在广深城边上那个中专,以前回来一趟倒三趟车,折腾大半天。广深城到广山市这路你又不是不知道,坑坑洼洼的,坐车跟坐摇篮似的。要是咱搬过去了,老二骑个自行车就能到家,老大坐火车也快,下车走几步就到。”
董行点了点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出清脆的响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广山市这边,说白了就是个县城,市场就这么大,再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人家徐总看中的是我们的技术,不是我这间破厂。趁着现在还有人看得上,不赶紧抓住机会,等过两年人家不稀罕了,后悔都来不及。”
老伴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董行点了点头,筷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卖掉算了,跟徐总去干,我们去广深城算了。”
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给搬走了。肩膀一下子就松了,脊背也挺直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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