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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石阶上,烟杆叼在嘴里,火星子早就灭了,只剩一截灰白的烟灰挂在锅沿上,风一吹就散了。可他没动,就那么叼着那根冷了的烟杆,拇指在烟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是在抖腿似的将灰抖落下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搅得哗哗响,一片一片地翻着白肚皮,像是也在叹气。
可怜啊。老周自言自语,声音含在烟嘴后面,模模糊糊的,原本能熬到早上就该上值了。
他想起今早天还没亮透那会儿,大理寺的人从何家抬出来的尸首。
那时候街面上的铺子还没开张,只有早起的豆腐摊支了块板子,豆腥味混着晨雾飘过来,寡淡寡淡的。
何有才被抬上板车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身崭新的官服,领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套上的,大概是他自己。
估摸着昨晚临睡前特意挂在了床头,今早天不亮就摸黑穿上了,站在铜镜前前前后后地照,把褶皱一道一道抚平,想着天亮之后,就能堂堂正正地走进他心心念念的地方,站在那些他从前只能远远望着的人旁边。
他熬过了那么多夜,熬过了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铨选过了,身份定了,连上值的日子都定好了,就差这么几个时辰……
天亮之前,人没了。
老周把冷了的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石阶沿上磕了两下,磕出几粒暗色的烟灰,又重新别回腰间。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子里那根筋抽了一下,他咧了咧嘴,扶着门框缓了缓,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被薄云挡着,光线闷闷的。
人世不易。他就这样想着,这话他这大半辈子说了无数回,可每回说的时候,滋味都不一样。
他转身推开了后衙的门。
老周走到案台前,低头看着白布底下那具僵直的轮廓。
他移开目光,从案角拿起那支秃了头的笔,笔尖上还凝着一坨干了的墨痂。他搁嘴里抿了抿,把墨痂润开了,又蘸了新墨,铺开一张黄麻纸,开始写验单。
笔尖落下去,沙沙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走。
后衙里只剩下那沙沙的声响,和檐下一只不知名的鸟,偶尔一声,又噤了声,像是怕吵着什么似的。
同一时刻,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刘令仪坐在灯下,手边搁着一杯半凉的茶,茶汤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子,她没去拨,只是盯着那根梗子在灯影里打转。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了停,没有跨进来。
回殿下的话。那人恭恭敬敬的,带着一种量过尺寸的客气,大理寺那边已经开始查了。
刘令仪没抬头,手指还在茶盏边沿上慢慢划着圈。孙正清那边,查得如何了?
门外那人顿了一顿,像在肚子里把话头理了理。
仵作验过尸了。说是先挑了筋,后放的血。肋骨断了三根,膝盖骨碎了。手脚都动不了,嘴里塞了布,人熬到天擦亮才断的气。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孙大人吩咐封存了尸身,写了验单,说三日之内交到皇后手里。
刘令仪的手指停在了茶盏边上。
灯焰跳了跳,她脸上那片光也跟着晃了晃。她看着那片茶叶梗子在茶汤里慢悠悠地沉下去,落到了杯底。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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