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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咱马上就到黄州了,可别掉金豆子啊!王郎君我不知道,何钉且得笑话你长了双桃子眼呢!”
罗月止羞耻心爆棚,眼睛通红,狼狈地瞪他,勒令他不许往外说。
谁知船舶靠了岸,当真是叫他说着了。
王仲辅王主簿的仆使提前好几天便在港口等候,如今见到了人,直接将他们接到了官邸之中。
王仲辅今日公事繁忙,耽搁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才放了衙,策马飞奔回家,官帽抱在手臂中,气还没喘匀,结果看见他第一眼就愣住了,观察半晌後问道:“月止眼睛怎的肿了?”
阿虎没忍住,笑得跟天上轰隆隆打雷了似的。
罗月止面上无光,恨不得直接给他一脚。
……
“何钉出去帮我做事了,最快明天才回来。”
王仲辅憋着笑,接过仆使送来的冰,亲手包进布巾里递给罗月止敷眼睛,比起心疼了更像是在看笑话,嘴都快合不拢了。
“且消消肿吧,若叫他明天见你这样,罗大官人的面子必定是保不住了。”
罗月止接过简易冰袋:“我现在面子也没保住。”
王仲辅又笑了一下,便不再揶揄他,多点了只油灯,放在两人身前的桌案上:“寿州的情况我略有耳闻。这些年国朝于西北边境与西夏多有战事,国税足有七成都填进了陕西路。要养一百二十多万募兵并非易事,朝廷正是缺钱的时候,地方上压力也大,寿州知州也是上过札子请命减税的,只是尚无音信。”
王仲辅挽袖,执起铁针挑灯芯,说话间放低了声音:“寿州望族乃是吕家,这件事月止可知晓?”
罗月止一愣:“是那个吕?”
“是那个吕。”王仲辅点头,“四十馀年前,吕家一位官人任知惠州,多有贤政,为民所留,于是索性在寿州安了家。他为人清正不假,然而在当地开枝散叶,身後的衙内们却是……”
之後的话保留分寸,便不多说了。
罗月止感受着冰块的冷意:“朝堂,到最後还是朝堂。”
“月止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给村民的钱帛,足够他们支撑两三年时间。”王仲辅道,“人非圣贤,力有不逮,救不得天下,能救眼前人亦是好事。”
如今时辰已晚,窗外是昏昏沉沉的夜色,两个许久未见的好友凑在油灯下说话,屋里燃着气味很淡的香,是王仲辅在京中惯用的酒制柏子,罗月止之前总在他书房里闻到。
时隔数月再嗅到这股清甜的香味,罗月止觉得很放松,卸力靠在椅子里,声音同样放得轻:“我难受的并非只有这件事。”
王仲辅刮走铁针残留的灯油,换了个姿势正襟危坐,表示愿闻其详。
罗月止想了想,擡起下巴示意他看面前的灯火:“生民所愿,譬如灯火。”
“你我是从国朝最繁盛的地方出来的,见过京城的富贵繁华。每到盛秋,汴河两岸便是天下粮船汇聚,以足皇城供养,百姓们在天子脚下安居乐业,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吃住总是不愁的。”
“灯火辉煌,照耀得目之所及皆是光明。偶尔有吏治不修的现象出现,譬如刘家那对兄弟的所作所为,可就连我一个平民商贾,也能拼上力气同他们搏一搏。于是百姓胆子也大,埋怨开封府断案太慢,嫌弃皇城司做事霸道,不乐意皇宫扩建挤压了宫墙外的小生意,这一桩桩一件件,传到禁省之中,连官家都得低头听着。”
灯火苗映在罗月止眼中,像两颗橙红的星子。
“但皇城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未曾见过这灯火。”
“没见过光明,走不出囹圄,五指陷在黑黢黢的深夜里,便觉得整个天下就是这般模样,日子只有这一种过法。于是多说一句话都是僭越,多有一分希望都是妄念,只想着黑也有黑的好处,起码人还能活着,起码还有口气儿能喘……”
王仲辅担忧地看着他:“月止?”
“怎麽会‘从来都是这样的’呢?没见过,也不想见了,就这样过下去吧……这怎麽能成呢?”罗月止喃喃道。
“人得知道痛啊,得知道不甘愿啊,得对将来有个盼头啊。否则要怎麽活下去呢?”
“月止的意思是,生民不知其所苦……”王仲辅脸色看不出喜怒,反倒有些严肃的意思,“我理解你的难过,可这话说出口,是不是自视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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