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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的暗流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慈航道人浸透血污的道袍。他呛咳着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三光露在周身凝成的薄光早已破碎,只剩下玉净瓶在怀中微微烫,像颗濒死的心脏。当西岐士兵的长矛刺入水面将他捞起时,他怀里那只沾血的布鞋正顺着水流漂远,布面上未纳完的针脚在浑浊中忽明忽暗,像只挣扎的蝶。
“仙师!是慈航仙师!”有士兵认出他玄色道袍上的银线暗纹,粗粝的手掌抚过他冻得青紫的脸颊。姜太公的帅旗在不远处飘扬,旗下的老者捻着胡须远眺,拂尘扫过水面时,惊起的涟漪里浮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望舒城百姓未散的残魂。
慈航道人被安置在中军帐的暖榻上,羊毛毡子吸走道袍上的水汽,蒸腾起带着血腥的白雾。他望着帐顶悬挂的青铜灯盏,灯花爆落时,总觉得像张婆婆最后望着巷口的眼神。玉净瓶从怀中滚落在地,瓶身的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水渍,三光柳枯萎的枝条搭在瓶口,像只垂死者的手。
“水……”他喉咙干涩得不出声音,指尖在榻沿摸索,触到个温润的物件——是那个士兵临终前塞给他的玉佩,此刻正沾着他的血,映出帐外厮杀的火光。
姜子牙亲自端来参汤,白瓷碗沿还留着药渣的痕迹。“望舒城已收复,”老者的声音里带着叹息,拂尘扫过玉净瓶,瓶身的裂纹竟愈合了些许,“只是瘟疫已起,商军撤退前在水井里投了尸,城西已有百余人热呕吐。”
慈航道人的目光猛地聚焦,他想起那口枯井里的孩童,想起被马蹄踏碎的婴儿,想起渭水岸边那些未及掩埋的尸身。“三光露……”他挣扎着坐起,胸口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的三光露……”
玉净瓶突然轻颤,枯萎的三光柳抽出寸许新芽,青色露水顺着瓶身的裂纹缓缓流动,在地面凝成个“医”字。姜子牙眼中闪过精光:“仙师的玉净瓶乃先天灵宝,或许能净化疫毒。”他将张舆图铺在案上,图上望舒城的街巷标满了红色记号,“只是城西已成疫区,连军医都不敢靠近。”
慈航道人抚摸着新生的柳芽,指尖传来露水的凉意。他想起张婆婆攥在手里的布鞋,想起那个瞎眼孩童嚼豆子的模样,想起王二牛滚落的头颅。“我去。”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总得有人去。”
次日清晨,疫区内的鸡鸣声稀稀拉拉。慈航道人穿着粗布青衣,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石板路上的血渍已变成黑褐色,墙角堆着来不及处理的尸身,用草席盖着,却挡不住腐臭的气息。有只瘦骨嶙峋的狗叼着只布鞋跑过,鞋面上的血迹已被舔舐干净,露出半朵绣了一半的牡丹。
“汪!”狗突然对着巷口狂吠,那里有个妇人正用瓢往水缸里舀水,缸沿漂浮着层绿色的泡沫。慈航道人急忙冲过去夺下木瓢,三光露滴在水缸里,绿色泡沫瞬间化作青烟,露出底下浑浊的水。
“你干什么!”妇人疯了似的扑过来,髻散乱,眼窝深陷,“那是我家最后的水!”她的手腕上布满红疹,显然已染上疫病。
慈航道人将干净的水袋递过去:“这水不能喝,有疫毒。”他的三光露在指尖凝成银线,探向妇人的脉门,“你热多久了?可有呕吐?”
妇人接过水袋却没喝,只是死死盯着他:“你是西岐来的?”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三年前你们说要护我们周全,结果望舒城被屠了三次!现在又来假慈悲!”她将水袋扔在地上,浑浊的水渗进砖缝,“我儿已经死了,死在井边,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
慈航道人的喉间紧,他想起那个断腿老汉扔给他的豆子,想起枯井里的孩童。“我不是来施舍的,”他蹲下身捡拾散落的草药,苍术、艾草、金银花……都是净化疫毒的良药,“我是来治病的。”
妇人的目光落在他竹篓里的药锄上,锄刃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治?”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咳出的血带着泡沫,“能治好我儿吗?能让那些兵爷把抢走的粮食吐出来吗?”她指着墙角的草席,“那是我当家的,昨天还说要去挖野菜,今天就硬了……”
慈航道人将三光露滴在她的手帕上,血色渐渐褪去,露出洁白的布面。“我不能起死回生,”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但我能让活着的人不重蹈覆辙。”他将草药分成小包,“这些药煮开了喝,能缓解症状,我去井边看看。”
走到巷尾的水井时,慈航道人倒吸口凉气。井台上散落着七八具尸身,有老人,有孩童,还有个穿着军医服饰的汉子,手里还攥着本医书,书页被血浸透,粘在一起。井水泛着诡异的绿色,水面漂浮着头和破布,散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将竹篓里的艾草全部撒进井里,三光露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注入,绿色的井水渐渐变得清澈,最后竟泛起淡淡的金光。有几只麻雀落在井台边,啄饮着渗出的水,扑棱棱飞走时,翅膀上的羽毛变得格外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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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干净了?”那个妇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空水袋。她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突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声里混杂着悔恨、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慈航道人没有劝她,只是将药锄插进井边的泥土里,三光露顺着锄柄渗入地下。“这周围的土地也被污染了,”他望着巷子里那些紧闭的门窗,“得找到疫源,否则还会有人病。”
妇人哭了许久,忽然抹掉眼泪:“我知道哪里有尸堆,”她指着城中心的钟楼方向,“商军撤退前,把来不及运走的尸身都堆在那里,还用火油烧过……”
前往钟楼的路上,越来越多的百姓打开了门。他们起初只是躲在门后窥探,后来渐渐围拢过来,有人递上干净的麻布,有人送来生火的柴草,还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他的竹篓,将块温热的麦饼塞进他手里:“仙师,垫垫肚子。”
钟楼的废墟前,果然堆着座尸山。焦黑的尸身相互缠绕,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焦臭的气息在百米外都能闻到。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被慈航道人挥手赶开,却又盘旋在半空不肯离去。
“得烧了才行。”个瘸腿的汉子拄着拐杖上前,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旧伤,“我以前是烧窑的,知道怎么烧才彻底。”他指着眼眶深陷的妇人,“她男人是木匠,能做担架运尸。”
妇人愣了愣,随即点头:“我家还有斧头和锯子。”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道,“仙师,能……能给我点干净的水吗?我想给当家的擦擦身子。”
慈航道人将水袋递给她,看着众人忙碌起来。瘸腿汉子指挥着年轻人搭建柴堆,木匠的妻子和几个妇人清洗尸身,瞎眼的老婆婆坐在石头上,给大家分着仅有的干粮。阳光透过钟楼的破洞照下来,在尸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不显得阴森,反而有种诡异的安宁。
当柴堆燃起熊熊大火时,慈航道人将玉净瓶悬在半空,三光露化作道彩虹,笼罩着整个火场。金色的露水净化着尸身的戾气,银色的露水安抚着未散的残魂,青色的露水滋养着焦黑的土地。百姓们围着火场跪拜,有人诵经,有人祈祷,还有人对着火光喃喃自语,诉说着失去的亲人。
“看!”个孩童突然指着火场中央,那里的灰烬中竟冒出几株嫩绿的草芽,在火光中摇曳生姿。众人惊呼起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像是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七日,慈航道人走遍了望舒城的每个角落。他教百姓用三光露净化水源,用草药预防疫病,用焚烧的方式处理尸身。那个曾对他恶语相向的妇人成了他的帮手,背着药篓挨家挨户送药;瘸腿的汉子组织年轻人清理街道,把腐臭的垃圾运出城外;瞎眼的老婆婆则在临时搭建的医棚里照看病人,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他们的额头,判断是否退烧。
有天夜里,医棚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个穿着商军铠甲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甲胄上的玄鸟纹已被血污遮盖。他着高烧,昏迷中还在喊“娘”,手腕上的红疹比任何人都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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