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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到对方背影单薄,垂着肩膀坐在那里,沉游川恍惚间觉得那姿态和早些年拒绝所有交流,静静|坐在轮椅上发呆的妹妹有一瞬的重合。
他踟蹰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宴老师,您的司机没等您吗?”
宴凉舟愣愣地抬头望他:“我是自己走着出来的。”
沉游川大吃一惊:“半夜从市区一路走到墓园吗?”
这里位置偏僻,离得最近的酒店或小区也要走好几个小时。
宴凉舟一言不发,看上去也不打算和家里联系。沉游川低头看了看对方沾染了灰尘的皮鞋,又瞧了一眼他发白的唇色。
像是一只深夜离家出走,到处乱晃,摔倒滚了一圈泥,还找不到回家路的猫。可怜巴巴的,让人觉得把他就这样丢下是良心要遭到谴责的事。
沉游川叹了口气:“那您要和我一起去吃早饭吗?”
这次对方倒是很利索地立刻点了点头。
沉游川给宴大秘发了条短信,才思忖着带宴凉舟走出墓园:“我带您去吃好吃的。不过墓园打车要等很久,我们坐地铁去?”
他打量了一眼宴凉舟,发现他脸上没有排斥之色,才从包里掏出备用的帽子和口罩递给对方。
墨镜只有一副,同样递给危险系数更高的宴影帝。
宴凉舟乖乖地接过去装备好。
两人沿着墓园外的大道朝地铁口走去。
刚才一时冲动不忍心,可真与对方同行后,沉游川反倒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开启话题,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而且他感觉到对方好像和他一样僵硬。
“宴老师是不是很少坐地铁?”
“我刚刚不是有意在你父母的墓前徘徊。”
两人同时开口。
沉游川怔了怔。察觉到宴凉舟的不安,他笑起来:“我知道,您像是要去墓园里寻找一个答案。”
宴凉舟呆住:“你怎么知道?”
“嗯……”找到话题的沉游川逐渐自信起来,“因为我曾在镜中看到过和您一样的脸。”
那迷茫的,空洞的,悲哀的,期望能找到什么的面孔。
他在进入地铁口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墓园的方向:“当年我家里发生车祸,我醒来已经是两个月后。在这期间我父母由他们的朋友帮忙主持下葬,我什至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沉游川神色黯淡:“我妹妹的伤势比我严重得多,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即便转到医疗资源更集中的专科私立医院,请最贵最好的专家,她也一直昏迷不醒,情况很危险。”
“最后主治医生建议我把她转到美国的总院做最后的尝试,那里有更先进的设备,有专攻疑难杂症的资深脑科专家团队,或许还有希望。”
“把她送到国外后,处理完家事在去华京上高中前,我争取到了3个月的签证,曾到美国陪伴了她一段时间。”
沉游川边说边悄悄瞥了宴凉舟一眼,全副武装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对方似乎并不意外的样子。
看来宴家对他的调查很深入啊。沉游川顿了顿,继续说道:“说来好笑,事故后我第一次走进墓园,竟然不是去祭拜我的父母,而是在美国。”
清晨城郊的地铁站里空荡荡的。
两人走进空无一人的车厢,宴凉舟在角落里坐下来,沉游川挨着他落座。
沉游川察觉到了对方墨镜下状似催促的视线,于是继续讲述:“当时事故虽然已经过去半年了,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恍若梦里。似乎只要不去祭拜,父母就依然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宴凉舟心中忽而一阵钝痛。他们都在15岁“失去”了家人,但沉游川的处境显然要更糟糕。
他有心想安慰几句,但又实在不擅此道,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游川察觉到他无措下的关怀,反倒露出一个略带安抚意味的笑容。他平静中带着几分风雨过后的释然:“那时我妹妹依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我到美国后,每天早晨醒来会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望着她枯坐一上午,然后步行两个小时去医院‘附近’的墓园,在里面晃荡到晚上,再走回来。”
地铁到了下一站,一位眼睛红肿,神色颓废疲倦,拖着大大行李箱的姑娘步伐沉重地走进来。
她在空旷的车厢内茫然四顾,最终像是下意识地想要接近人群,抱团取暖一般,选择了沉游川旁边的位置。
两人的交谈暂时停了下来。那位姑娘把行李箱立在身前,趴上去立刻睡着了。
然而在这短暂的间隙中,沉游川却突然想到,这些悲伤的往事他连自己最亲近的好兄弟伍山都没能张开口提起过,现在却对着称得上是陌生人的宴凉舟倾诉。
沉游川察觉到对方的肩膀偷偷靠过来,像是一只受到启发挤过来,想用自己的皮毛温暖他的小动物。
他笑了笑,放轻声音继续说道:“小时候父母带我和妹妹去墓园里做生命教育,我们挨个看过他们碑上的墓志铭。”
“我那时学到了生命的温暖、美好与珍贵。可当多年后我站在美国的墓园里时,只感到孤单、沉重和疲惫。
“我在墓园里读过一个又一个墓志铭,只觉得很羡慕。因为无论他们的人生是精彩还是糟糕,是短暂还是漫长,他们都已经解脱了,平静地躺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我却独自徘徊在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里,找不到挣脱的答案。”
那小动物挤得更近了,像是十分着急地围着他打圈,慌慌忙忙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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